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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8章 男子的来历(上)

    石穴内,昏黄的油脂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摇曳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燃烧的淡淡焦味、岩石本身的阴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张敬身上那股仿佛经年累月与黑暗和污秽相伴留下的、难以言喻的体味。

    陆尧站在石穴中央,面具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坐在石桌旁、自顾自摆弄着几件古怪物品,似乎是某种粗糙的打磨工具和未完成的骨质箭头的疤痕男子身上。

    这男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诡异——可怖的疤痕、对黑暗维度环境的熟悉、精准的猎杀技巧、以及那份近乎非人的平静。

    “你是谁?” 陆尧开门见山,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贯的平稳,却隐含着不容忽视的审视意味。

    男子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用那布满疤痕、指节粗大的手指,仔细地摩挲着一枚骨片的边缘,用另一件更坚硬的石头小心地刮擦着。

    这种沉默的漠视,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霍雨荫站在陆尧身边,看了看陆尧,又看了看男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僵局。

    她把自己醒来后如何听到呼唤、如何走出山洞、如何被男子从闪电下救出、又如何被他带回这个地下石穴的过程,原原本本地低声告诉了陆尧。

    她着重描述了那个光暗旋转的恐怖坑洞,以及男子救她时的千钧一发。

    陆尧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分析。霍雨荫的经历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那个坑洞确实是这个空间的核心危险区域。

    至于男子的“救援”……

    “即便你们没来,我也可以全身而退。” 陆尧听完,目光重新落回男子身上,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并非炫耀,而是为了试探。

    他不需要感谢这种“恰到好处”的巧合,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和敌意的环境里,突然冒出一个实力不俗、目的不明的“帮手”。

    男子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意义不明的咕哝,仿佛对陆尧的“自信”不置可否。

    他手中的骨片似乎打磨得差不多了,被他随手放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层层叠叠、狰狞疤痕缝隙中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陆尧,又扫过霍雨荫,嘶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叫张慎。”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前缀或后缀,“你们又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问题抛了回来。

    陆尧迎上他的目光,张慎的眼睛在疤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但也格外……空洞。

    那不是失去情感的空洞,而是一种仿佛看惯了生死、磨灭了大部分人性波动后的漠然。

    这眼神,陆尧并不陌生,在某些身经百战的战士或……某些在绝境中挣扎了太久的人身上见过。

    “我叫繁星,” 陆尧用回了在不死鸟的代号,声音平稳无波,“这是我侄女。我们在林间……不小心掉进来了。”

    他给出了一个最普通、也最经不起细究的答案,同时将霍雨荫的身份模糊化,在这种地方,透露真实信息无异于授人以柄。

    张慎的目光在陆尧的面具和霍雨荫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似乎带着某种穿透力,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对答案的真假并不十分在意。

    他又低下头,从石桌下摸出一块灰扑扑的、似乎是某种兽皮的东西,开始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上面比划、切割。

    石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慎切割兽皮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油脂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借着这暂时的安静和相对稳定的光线,陆尧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张慎全身。

    之前被战斗和紧张气氛分散了注意力,此刻他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张慎那残破、沾满污渍的衣物下摆处,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露出了一截暗沉的、金属质感的物体轮廓。

    是一把枪。

    虽然大半被衣物遮掩,但陆尧绝不会认错那属于枪械的、冰冷而危险的线条,枪身磨损严重,似乎饱经风霜,但保养得似乎还不错。

    在这种地方,一个浑身烧伤疤痕、使用自制骨质武器和诡异黑色短矛的男人,身上却带着一把……现代枪械?

    陆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了陆尧的目光,张慎切割兽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过去……是一名警察。”

    警察?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陆尧心中激起了波澜。

    一个警察?怎么会在这个空间里?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经历了什么?在这里待了多久?那把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在这里找到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现。但陆尧没有立刻追问。张慎主动透露这个信息,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试探或表态。

    在情况未明之前,过度追问只会暴露自己的好奇和弱势。

    “哦。” 陆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职业介绍,随即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石穴内的简陋陈设,“你在这里……待了很久?”

    张慎手中的石片停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记不清了,很久,可能有一些年了吧。”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却透露出关键信息——他在这里生存了“很久”,久到连时间概念都模糊了。

    这意味着他对这个空间的了解,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这既是潜在的危险,一个完全适应了此地规则的、强大的“原住民”,也可能……是宝贵的信息来源,甚至是离开此地的关键。

    陆尧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霍雨荫则站在陆尧身边,小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看陆尧,又看看沉默干活的张慎,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对陆尧的,或许……也有一点点对这位数次救她、虽然可怕却似乎没有恶意的疤痕警察的。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来自不同世界、因为不同原因被困于此地的人,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共处。

    石穴外,是无尽的灰暗、浓雾和潜藏的危险;石穴内,则是暂时的喘息,以及彼此间无声的警惕、试探与评估。

    张慎的警察身份,如同一把钥匙,为这黑暗维度的谜团,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往事之门。

    而陆尧知道,想要真正利用这把“钥匙”,或者不被这把“钥匙”反噬,他们需要更多的耐心、谨慎,以及……必要的筹码。

    石穴内的寂静被油脂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填满,却比任何喧闹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陆尧和张慎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由警惕和未知构筑的墙壁。

    陆尧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张慎刚才使用过、此刻靠在墙边的那根黑色短矛上。

    矛身粗糙,但那哑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矛尖,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锐利感,尤其是它刚才轻易“碳化”粘液怪物的情景,让陆尧印象深刻。

    “那矛尖,” 陆尧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平稳,指向性明确,“用的是什么石头?为什么能对付外面的……那些东西?”

    张慎切割兽皮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不是石头。”

    陆尧微微一顿。

    张慎手中的石片划过兽皮,留下整齐的切口,他这才慢慢说道:“它是我……从那团闪电流体中,分离出来的。我称它为‘星之彩’。”

    星之彩?从那个狂暴的、光暗交织、电闪雷鸣的恐怖聚合体中分离出来的?

    陆尧面具下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以他之前的观察和感知,任何靠近那旋转体的存在,无论是物质还是能量,都会被无差别地攻击、撕碎、湮灭。

    别说从上面“分离”一部分出来,就是靠近到一定距离,都是九死一生,这个张慎……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感受到了陆尧的怀疑,张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那双疤痕包裹的眼睛,看向陆尧。

    那眼神里没有炫耀,也没有隐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对事实的陈述。

    “自然循环,相生相克。” 张慎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源自古老智慧的韵律,“那些怪物……那些‘秽’,它们既能被这种流体杀死,也能……分割这种流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久未使用的、复杂的语言:“这里的……环境,虽然诡异,但很多东西,依然遵循着……最基本的‘理’。”

    “就像火能烧木,水能克火。那些‘秽’,我称它们为‘秽’,它们生于黑暗,长于污秽,对纯粹的光和极致的‘毁灭’有天生的畏惧和……吸引力,利用这一点,加上一些运气和耐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利用了那些粘液怪物的特性,可能是引诱、驱赶或者别的手段,让它们去“接触”甚至“攻击”那闪电核心的边缘,在怪物被核心能量瞬间“净化”或“湮灭”的刹那,或许会有极微量的、被“污染”或“改变”了性质的碎片溅射出来?

    而他,就在这极其危险的边缘,用某种方法收集了这些碎片,最终制成了那黑色的“星之彩”矛尖?

    这其中的风险、难度以及对时机把握的苛刻要求,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张慎,不仅在这里生存了很久,还在不断观察、试验,甚至试图“利用”这个空间里最危险的元素!

    陆尧听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如果张慎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黑暗维度,至少这一片区域,并非完全混乱无序,不可理解。

    它依然存在着某种底层的、可以观测和利用的“规则”或“循环”。这对于习惯了现实世界物理法则的陆尧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里的一切完全脱离常理,那样连【创世】的推演和适应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相生相克……自然之理……”陆尧低声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如果这里也遵循着某种‘理’,那倒是不必过于担心无法理解。”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未知带来恐惧,而规律,哪怕是最残酷的规律,也意味着可以被认知、适应乃至利用。

    短暂的沉默后,陆尧抛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目光再次直视张慎:

    “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张慎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连手中摩挲兽皮边缘的动作都停滞了。

    石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凝滞。

    霍雨荫也好奇地看着张慎,这个救了她的、可怕的叔叔,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张慎缓缓抬起头,那双疤痕中的眼睛望向石穴上方粗糙的岩顶,又似乎穿过了岩层,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

    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多了几分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痛苦?茫然?麻木?或许兼而有之。

    “……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张慎没有直接回答陆尧的问题,而是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说出了一句似乎无关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经年的灰尘和苦涩,“今天……仿佛已经说了过去很多年……的话。”

    这句话里透出的孤独和时间的重量,让霍雨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陆尧也沉默着,没有催促。

    他能感觉到,张慎的“过去”,可能是一段极其惨痛、甚至可能颠覆他们目前对这里认知的经历。

    强迫一个显然不愿多谈、且刚刚才对他们施以援手的人回忆那些,并不明智,也可能激化矛盾。

    张慎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兽皮上,仿佛那块粗糙的皮子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幻的平静。

    他不再说话,只是又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切割起来,只是那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

    他没有回答“如何来到这里”的问题。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那意味着那段经历或许太过黑暗,太过不堪回首,或者……涉及到某些他不想透露、甚至不能透露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