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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8章 训练仍在继续

    雨越下越大,街面上已经没有几个人,泥土路上坑坑洼洼的积了不少水。

    陆尧拿过门后一把黑布伞,撑开,步入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清晰的噼啪声。

    他踩着几个湿滑的石板路,穿过绿地,走到那棵老柳树下。

    靠近了,才看清草丛里的情形,一只鸟,确切地说,是一只体型不算小的乌鸦。

    它通体羽毛被雨水打湿,更显得漆黑,但此刻这黑色显得有些狼狈。

    它的右腿和左侧翅膀,被一团乱七八糟的、沾满泥污的尼龙绳和破烂的透明塑料膜紧紧缠住了。

    它显然挣扎了很久,周围的草被踏得凌乱不堪,羽毛也掉了好几根。

    此刻似乎力竭了,只是侧躺在湿漉漉的草丛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喙微微张开喘息,豆子般的黑眼睛半闭着,透着一股精疲力尽的绝望。

    当陆尧的身影和伞的阴影笼罩下来时,乌鸦猛地一惊,竭力抬起头,警惕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它试图扑腾,但被缠住的翅膀和腿让它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反而让绳索勒得更紧,发出一声粗哑难听的“哑——”的声音。

    陆尧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蹲下身,伞微微倾斜,替它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平静地打量着这只被困的乌鸦。

    乌鸦也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歪着头,用那只尚算灵活的眼睛斜睨着陆尧,眼神里混合着恐惧、警惕,还有一丝动物在绝境中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

    一人一鸟,在淅沥的雨声中,就这样无声地对峙了好一会儿。

    最终,陆尧伸出手,动作平稳而缓慢,避免刺激到它。

    乌鸦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喙微微张开,但或许是真的没了力气,或许是从陆尧身上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它没有再做出攻击性的动作。

    陆尧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湿滑的绳线和塑料膜。

    缠绕得很紧,有些地方甚至打了死结,深深勒进了羽毛和皮肉里。

    他小心地避开乌鸦脆弱的翅膀骨骼和腿关节,用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创世】之力——并非用于攻击或控制,仅仅是让指尖的触感更加灵敏稳定,并且隐隐散发出一种安抚性的“无害”频率。

    他耐心地,一点点解开那些纠缠。

    废弃的鱼线、不知道哪里来的包装袋、破碎的塑料袋……每解开一处,乌鸦的身体就细微地放松一分,虽然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陆尧的手。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来分钟。当最后一缕塑料膜被轻轻扯掉时,乌鸦猛地一挣,脱离了束缚。

    但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踉跄着在湿草地上走了两步,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和翅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

    它侧过头,又看了陆尧一眼,那眼神似乎少了些敌意,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然后,它扑腾着还有些酸麻的翅膀,费力地飞了起来,在低空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比之前清亮一些的“呱”叫,随即振翅冲入雨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陆尧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掌心残留的几根黑色羽毛和泥渍,转身返回。

    回到屋里,霍雨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期待地看着他:“繁星叔叔,那是什么?”

    “一只乌鸦,被垃圾缠住了。”陆尧一边收伞,一边简单说道,甩了甩手上的水,“已经放了。”

    霍雨荫“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目光又投向窗外乌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它……飞走了就好。”

    陆尧换了件干爽的外套,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向霍雨荫。

    她似乎对这只偶然遇到的、被困的乌鸦投入了不寻常的关注。是孩子的天性使然?还是她那日益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那只乌鸦身上某些特别的东西?

    又或者,仅仅是在这单调的雨天,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也让她潜意识里对“被困”和“解脱”有了一丝共鸣?

    他没有深究,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一点小小的、来自现实世界的、正向的互动,哪怕对象是一只乌鸦,也可能比任何言语安慰更能抚慰她惊悸未消的心灵。

    “饿了吗?”陆尧问,“雨好像小点了,我去弄点吃的。”

    霍雨荫点点头,目光终于从窗外完全收回,看向陆尧,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雨还在下,但室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不再那么沉闷压抑。

    远处偶尔传来杨少川和其他孩童断续的嬉笑声,混合着雨声,构成了魔都秋日里最平凡也最安稳的背景音。

    而那只脱困的乌鸦,或许正落在某处更高的屋檐上,梳理着潮湿的羽毛,黑色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这片被雨笼罩的里弄。

    最终它落在了陆尧租房旁边的电线杆上。

    雨丝渐沥,午后沉闷的天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弄堂里投下微弱而均匀的亮度。

    陆尧和霍雨荫没有回屋,只是将藤椅挪到了门口廊檐下,能避雨,又能更近地感受潮湿的空气和雨水的韵律。

    霍雨荫背对着屋内,安静地望着前方交织的雨线,看它们从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

    对她而言,这单调重复的景象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能让她放空思绪,暂时逃离体内力量的躁动和梦中残留的阴霾。

    陆尧坐在她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掠过她的背影,落在更远处的雨幕中,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魔都的短暂安宁是偷来的,时间局的嗅觉、不死鸟的暗影、龙棣可能的后续反应,以及霍雨荫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梦境,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必须加快计划。

    黑暗维度是目标,也是工具。

    理论上,只有那扇“门”真正洞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力量和位格,去尝试扭转最深层的因果,去触碰母亲死亡的既定事实。

    但等待“门”自然开启,或被未来的自己或其他势力打开太被动了,等到那时,一切或许都已尘埃落定,无法挽回。

    他必须主动,必须提前布局,哪怕只是埋下引线。

    而霍雨荫,就是这盘棋局中,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关键、也最不可控的“钥匙”。

    她的能力,她对黑暗能量的特殊感应与共鸣,甚至她噩梦深处可能隐藏的秘密,都指向那个维度。

    “繁同志?小荫?”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陆尧的思绪。

    他抬头,只见杨奇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雨披,正从弄堂口走来,显然中午刚下班。

    看到他们坐在门口,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熟稔而友好的笑容。

    “杨先生,下班了。”陆尧起身,微微颔首。霍雨荫也转过头,小声叫了句“杨叔叔”。

    “是啊,这雨下得,路上不好走。”杨奇将自行车支在廊檐另一侧,摘下滴水的雨帽,捋了捋微湿的头发。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在陆尧脸上停顿了一下——那张覆盖了上半张脸的银灰色面具,在昏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与周围温润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副面具了。之前陆尧和霍雨荫住在他家时,即便在室内,陆尧也从未摘下过。

    礼貌让他没有多问,但此刻或许是雨天的闲适,或许是几日接触下来觉得陆尧为人并不古怪——除了面具。

    他相比之下显得沉稳可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些许关切和好奇问道:“陆同志,一直看你戴着这个……是有什么不方便吗?我看你眼睛周围,好像……?”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陆尧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微微侧了侧脸,让面具的边缘在光线中留下一个清晰的阴影,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和平静:“没什么,以前不小心,面部受了些伤,留下些疤痕,不太好看,怕吓着人,也怕孩子看了做噩梦。”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霍雨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杨奇恍然,脸上立刻浮现出理解的神色,甚至带上了些许同情:“原来是这样……真是不容易。不过繁同志你也别太在意,男子汉大丈夫,有点伤疤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看向安静旁听的霍雨荫,语气更加温和:“雨荫很懂事,不会怕的,对吧?”

    霍雨荫看看陆尧,又看看杨奇,轻轻点了点头。

    她其实从未见过面具下的繁星是什么样子,但繁星给她的感觉是安全可靠的,面具与否,并不影响什么。

    “习惯了,戴着也好。”陆尧语气淡然,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杨先生快回去歇着吧,衣服都湿了。”

    “哎,好,你们也注意别着凉,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一阵。”杨奇也没再深究,重新戴上雨帽,推起自行车,又朝霍雨荫笑了笑,这才转身走向自家方向。

    目送杨奇的身影消失在雨帘后,陆尧重新坐下,面具后的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面部受伤?只是一个最便捷的托词。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并非因为疤痕。

    他要维持“繁星”这个身份的神秘性。

    这个身份必须像一道影子,一道烙印,贯穿于这个时空,直到未来那个关键的节点——当过去的自己,借助【创世】和某种契机,真正打开通往这个时代的通道时,“繁星”必须作为一个已知的、带有特定印记的“变量”或“坐标”存在。

    他不能让自己现实的面容、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身份溯源,干扰到那个时空链接的纯粹性和准确性。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繁星”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意义——不死鸟组织的合作者、执着于异能与维度的研究者、一个与龙棣、boss乃至时间局都有所牵扯的复杂存在。

    这个身份是他介入这个时代诸多事件的掩护和杠杆。

    过早暴露真容,意味着失去一层重要的保护色,也意味着他与这个时代的“牵扯”会变得过于具体和个人化,这可能对未来产生难以预料的蝴蝶效应。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霍雨荫的背影上。

    小女孩仍旧专注地望着雨,仿佛能从每一滴雨水的轨迹里看出宇宙的奥秘。

    她纤薄的肩膀微微耸着,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一切的算计,一切的等待,一切的隐匿,最终都系于她身。

    打开黑暗维度的门,或许能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也可能将她推向无法预知的深渊。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他别无选择。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雨声潺潺,弄堂里弥漫着湿润的凉意。陆尧收回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面具冰冷地贴合着他的皮肤,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在提醒着他与这个时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壁垒。

    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改变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

    而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守护好身边这把唯一的“钥匙”,等待时机,也积蓄力量。魔都的雨,或许还能再为他们争取一些,不多的时间。

    夜色如墨,魔都的秋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沁骨的凉意。

    弄堂里早早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

    屋内,训练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霍雨荫盘膝坐在地板中央,闭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面前悬浮着三颗不同颜色,陆尧用颜料涂的的玻璃弹珠,正随着她意念的牵引,缓慢地沿着一个复杂的八字形轨迹移动,同时还要维持自身旋转。

    霍雨荫不知道这样的训练有什么用处,但陆尧让她接受,她便愿意接受,这可比她父亲好多了。

    至少她愿意听陆尧的,而不是她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