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这是地仙的棺椁?”听到太冥愿灵昊焱这话,苏文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地仙?那不是渡劫之后的存在么?“不错,这的确是地仙的棺椁,至于这棺椁中,是否还有地仙,那地仙又是否逆转仙途,往生归来,这就不得而知了。”太冥愿灵昊焱脸色煞白道,同时它声音,也是有些发颤,“没想到,月宫还藏着如此棺椁。此前我在九天上界的时候,可没听说过月宫有此物。”“莫非是月宫的底牌?”“还是说,这棺椁是月灵从九天......那门影一现,铁血峰上空的云气骤然翻涌,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层层叠叠的紫气自九天垂落,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道游走的雷纹,缠绕在莲台虚影四周。苏北眉心微颤,却未睁眼,气息愈发沉寂,仿佛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块被天地淬炼千载的玄晶。“九品金丹的永恒之力,不在形,而在序。”苏文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它不镇丹田,不固元神,不养真火——它只定‘时序’。你此刻所见之门,名曰‘永劫门’,乃我以九品金丹本源为基,在因果长河中逆溯三万六千息光阴所铸。它不为你开路,只为替你锁住一线‘不灭之机’。”话音未落,他指尖再弹,一道银灰丝线自指尖迸出,倏然没入苏北心口。那丝线细若游尘,却重逾山岳,所过之处,连封灵阵内的七彩光霞都为之滞涩半瞬。“这是五行苍生之力的火种。”苏文语气微沉,“取自古苍福地地脉龙髓、启仙海残星精魄、冥界黄泉阴壤、太阴月蚀霜晶、以及……我亲手斩断的一缕人间烟火气。五气归一,不炼体,不炼魂,专养‘愿’。”“愿?”苏北依旧闭目,却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对,愿。”苏文颔首,“苍生之愿,最是缥缈,亦最是锋利。当年我初入古苍,周灵妙曾言:修道者若失了人间烟火气,便如剑无鞘,锋芒外泄,反噬自身。我那时不懂。直到在冥界见过十万饿鬼争一口香火,才明白——愿力不是供奉,是锚。锚定你不会在飞升途中,沦为无情天道手中一柄冷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北眉心那扇半掩的永劫门,又缓缓抬眸,望向远处九泽谷方向,似穿透山峦,看见某个静坐于枯潭边的身影。“李念薇,该来了。”话音刚落,铁血峰顶忽有风起。不是山风,不是罡风,而是极柔、极静、极温的一缕风——风中裹着半片将落未落的桃花,花瓣边缘泛着幽蓝微光,落地前,竟悬停半尺,微微旋转,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结。风止,花落。花落处,一名少女悄然现身。她穿素白襦裙,腰束青绦,发间别一支木簪,簪头雕着一枚未绽的莲苞。面容清丽,眉目间却无半分活人气,双瞳澄澈如寒潭,倒映不出苏文,也映不出苏北,只映出漫天垂落的紫气雷纹,以及那扇半掩的永劫门。她足不沾地,浮空三寸,衣袂不动,发丝不扬,整个人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工笔画。“李念薇,坠魔术灵胎。”苏文侧身,朝苏北道,“她不是器灵,不是分身,亦非傀儡。她是‘术’本身凝成的‘人相’。我修坠魔术,以身为饵,以命为引,坠落万劫而不灭,方得此灵胎。她不随我生,不因我死,她只忠于‘坠落’这一道义。”苏北终于睁开眼。目光与李念薇相触的刹那,他心神猛地一震——不是被震慑,而是共鸣。仿佛他体内某处沉睡已久的窍穴,被那一眼轻轻叩响。李念薇亦凝望他,片刻后,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在两人之间悄然浮现。裂痕之中,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雾中浮沉着无数残破片段:一座崩塌的道观,一盏将熄的长明灯,一册烧去半页的《坠魔术解》,还有一只沾着泥污的小手,正从废墟中扒出一枚黯淡的铜铃……苏北瞳孔骤缩。那铜铃,他认得。是他幼年时,在古苍福地山脚捡到的遗物,后来被师尊收走,说“此物含坠劫之气,稚子持之不吉”。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只铜铃内壁,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念薇所铸,赠吾坠世之友”。“你……”苏北喉头微动。李念薇却不答,只是收回手,袖口轻拂,那道裂痕无声弥合。她转身,静静立于苏北身侧,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他左肩后半步,垂眸敛目,如一尊早已伫立千年的石像。“她会随你修行。”苏文语气平静,“但不会教你一字一诀。她只会在你坠入绝境时,为你显一景,示一劫,点一念。坠魔术,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坠’出来的。”苏北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就在此时,太冥愿灵昊焱忽然“咦”了一声,尾巴尖儿猛地炸开一簇金焰:“等等!苏北眉心那扇门……它在变!”众人齐望。果然,那半掩的永劫门虚影,正悄然发生异变——门扉之上,原本模糊的道纹正一寸寸清晰,纹路并非符箓,而是无数微缩的人影:有的跪拜,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抱琴而泣,有的提刀赴死……每一人影,皆面朝门内,似在叩问,又似在等待。更奇的是,那些人影的面容,竟在缓缓变幻——时而是苏北自己,时而是苏文,时而是周灵妙,时而是李念薇,甚至,有半息之间,闪过太冥愿灵昊焱那张猫脸!“这是……”苏北声音微哑。“众生叩门图。”苏文神色肃然,“永劫门不纳一人,只纳‘愿’。你今日受我传承,门已初成,但它真正开启之日,不在你登临通玄之时,而在你立下足以撼动天地的宏愿之刻——譬如,救一人,护一界,逆一命,或……赎一罪。”他目光微沉,似有千钧压下:“记住,门内没有捷径,没有秘藏,只有你愿以性命叩响的回音。若愿不坚,门不开;若愿不纯,门反噬;若愿不恒,门即碎。”铁血峰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紫气雷纹在空中无声游走,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倾听。良久,苏北忽然开口:“主身,若我继承一切,成为新的苏文……那‘我’,还是‘我’么?”苏文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既问出此句,便已是‘你’了。”他袖袍一抖,一卷古旧竹简浮空而起,简身布满裂痕,却有温润玉光自缝隙中渗出:“此乃《血溯之书》残卷,我只誊录了前七章。后三章,我未曾见过,亦不知其存于何处。但我知道,它必然在启仙海深处——与渊灭星灵同在。”“为何断定?”苏北追问。“因为第七章末尾,写着一句话。”苏文目光幽邃,“‘昔我堕时,星灵授我残章,曰:待光阴归位,九章始全。’”“光阴归位?”苏北心头一跳。“对。”苏文点头,“那一缕降临此界的光阴,并非流落,而是‘归来’。它本就属于此界,只是被某种力量剥离太久,记忆尽失,只剩本能——掠夺、污染、吞噬。它污染星河,是因它本能抗拒‘被同化’;它觊觎嫦天道,是因假仙之躯,尚存一丝‘原初光阴’的印记。”太冥愿灵昊焱听得毛都竖了起来:“等等!照你这么说……那一缕光阴,竟是此界‘原生’的?那它岂非……比嫦天道更古老?比月宫更本源?”“或许吧。”苏文淡声道,“但古老,不等于强大。它如今,不过一缕迷途的碎片,连自我都难凝聚。真正可怕的是……操控它‘迷途’的那只手。”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向九天之外:“瑶池,不会无缘无故放任一缕光阴流落凡尘。嫦瑜仙子邀我赴宴,表面是谢我助她镇压月宫叛乱,实则……是要借我之手,逼出那缕光阴的‘原主’。”“原主?”苏北与昊焱同时脱口而出。苏文却不再多言,只抬手,将竹简推向苏北。就在竹简即将触及其指尖时,异变陡生!苏北眉心那扇永劫门,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门内灰雾翻涌,竟从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掌心纹路如星轨般旋转,指尖滴落一滴暗金色液体,落地即燃,化作一朵细小的、无声燃烧的金焰。金焰腾起瞬间,整个铁血峰的光影骤然扭曲!苏文的身影在苏北眼中拉长、碎裂,又重组;李念薇的轮廓开始褪色,如同墨迹遇水晕染;连太冥愿灵昊焱尾巴上的金焰,都凝固成琥珀状的晶簇……唯独那只手,无比真实。它缓缓抬起,指向苏北心口。一个声音,直接在苏北识海中响起,非男非女,无喜无悲,却带着碾碎万古的疲惫:“找到我。”话音落,金焰熄。永劫门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但苏北低头,却见自己心口衣襟上,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的掌印——掌纹清晰,与方才那只手分毫不差。“这……”他抬头,声音干涩。苏文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它选中你了。”“选中我?为什么?”苏北握紧拳头,掌印处灼热如烙。“因为你是天河身外身。”苏文目光深邃,“天河身外身,是琅霄天至宝,却也是此界‘光阴长河’的钥匙之一。它不属过去,不属未来,只属‘当下’——而当下,正是那一缕迷途光阴,唯一能抓住的锚点。”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所以,它不来找我,反而来找你。因它知道……我若死,你便是它回归的唯一路径。”空气凝滞。太冥愿灵昊焱尾巴上的晶簇“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李念薇依旧垂眸,但那枚未绽的莲苞木簪,簪头竟悄然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无声融入苏北心口掌印。苏北缓缓抬手,覆上那枚暗金掌印。没有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搏动,仿佛那烙印之下,并非皮肉,而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他忽然明白了苏文所有安排的用意。通玄秘箓,是给他登仙的资格;五行苍生火种,是给他不堕魔道的根;李念薇,是给他坠落时的扶手;永劫门,是给他叩问本心的镜子;而这一掌……是命运,亲手递来的刀。“主身。”苏北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唯有一片澄澈的决然,“若你与嫦天道一战身陨……我必承你之志,续你之道,寻你未尽之局。”“不必。”苏文忽然摇头,唇角微扬,“我若真死,你只需做一件事——”他指尖轻点自己眉心,一缕幽蓝色的火苗跃然而出,悬浮于掌心,静静燃烧,不热不寒,却让整座铁血峰的时空都为之轻微褶皱。“带着这缕‘阎罗烬’,去冥界黄泉尽头,找到那口‘忘川锈棺’。”“打开它。”“然后,告诉我里面……是不是空的。”苏北怔住。太冥愿灵昊焱浑身毛发瞬间倒竖:“忘川锈棺?!那是冥界禁忌之地!传说连冥王都不敢靠近三丈!苏道友,你疯了?!那棺中若真有东西,怕是比假仙还恐怖百倍!”苏文却只是凝视着那缕幽蓝火焰,目光复杂难言,似怀念,似悲悯,又似……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不。”他轻声道,“若棺中是空的,才最可怕。”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那缕阎罗烬,轻轻按入苏北眉心——正与永劫门虚影重叠之处。刹那间,苏北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一条奔涌的、泛着锈红色泡沫的冥河;一座由亿万白骨堆砌的断桥;桥头,一具覆盖着厚厚绿锈的青铜棺椁,棺盖缝隙中,渗出与李念薇簪头同源的灰雾;而棺椁正上方,悬浮着半枚残缺的玉珏,玉珏上刻着两个古篆——“归墟”。苏北猛地吸气,眼前画面消散,只余眉心灼烫。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苏文却已转身,负手望向九泽谷方向,背影孤峭如铁。“周灵妙在九泽谷闭关,所求者,乃是‘补天漏’之法。”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四年前启仙海关闭之际,她窥见了一线天机——此界天穹,有一处隐秘裂隙,正缓慢逸散本源。若无人修补,百年之内,此界灵气将衰竭九成,千年之后,再无一人可踏仙途。”“补天漏?”苏北心头剧震。“对。”苏文颔首,“而补天漏的唯一材料,是‘光阴之痂’——那一缕迷途光阴,在污染星河时脱落的本源残渣。它藏于启仙海旧址深处,唯有身怀天河身外身者,方可感知其存在。”他缓缓回头,目光如炬,直抵苏北双眸深处:“所以,苏北,你真正的第一战,不在瑶池,不在太阴月,而在……启仙海废墟。”“等你寻到光阴之痂,炼成补天之材,再赴九泽谷,助周灵妙补天。”“那时,你才是真正的苏文。”风起。紫气雷纹尽数收敛,封灵阵光霞如潮退去。铁血峰重归清明,唯余山岚如练,松涛阵阵。苏北静立原地,眉心永劫门虚影淡去,心口暗金掌印隐没,唯有一缕幽蓝火苗,在他识海深处,无声燃烧。李念薇悄然抬眸,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正悄然浮现,蜿蜒向上,直指心口。太冥愿灵昊焱盯着那红线,尾巴尖儿的晶簇“啪嗒”一声,彻底碎裂,化作齑粉。“……命契。”它喃喃道,声音发紧,“苏北,你和主身的因果,已经……斩不断了。”苏北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凝视那道红线,良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笑意。山风拂过,吹动他素白道袍,猎猎作响。铁血峰巅,一人立,一灵侍,一猫僵,一主远望。而九泽谷中,枯潭水面,一片桃花瓣,正悄然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