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府的一栋阁楼中。苏文右手从昏迷的竺光安眉心处挪开，然后转过身，面色平静的对竺小雨道，“小雨姑娘，你儿子的云煞症，我已经彻底镇压了。”“今后，不会再有煞毒折磨你儿子。”闻言，竺小雨连忙看向自己儿子，跟着她发现，竺光安那一到春末就开始发紫的嘴唇，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时的红润色泽。除此之外。竺光安的呼吸，也比昏迷前，轻顺不少。“苏大哥真是高人啊，不仅实力出众，竟连医术也如此逆天！”“这云煞症......涂白的手指如寒铁铸就，指尖泛着幽蓝微光，一触即断周子陵腕骨三寸处的经络——那是巫师一脉封印神识的禁制节点。周子陵喉间猛地一哽，惨叫未出，便被一股阴煞之力死死扼住气管，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珠暴凸，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跳动。“咳……师、师父……”他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石板，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装腔作势，“弟子……不是心虚……是……是苏文！是他！”“苏文？”涂白眸光骤冷，指尖力道微松，却未放开，反而将他脖颈一拧，迫使他仰面朝天，直视自己双瞳——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唯余两轮银白漩涡，缓缓旋转，似可吞没万古光阴。周子陵只对视一瞬，便觉神魂剧震，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刺入泥丸宫，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他浑身战栗，裤裆处竟渗出温热腥臊之气，尿液顺着裤脚滴落在青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说。”涂白吐字如霜，“苏文是谁？他如何伤你？涂文又怎会失了因果？”话音未落，她袖中忽飞出三枚赤红骨钉，钉尖嗡鸣震颤，悬于周子陵眉心、心口、丹田三处，钉身浮起细密符文，竟是上古巫族镇魂钉，专锁命格、封灵台、断轮回路！周子陵瞳孔骤缩，终于明白——涂白不是来问罪的，她是来验尸的。验他这具躯壳，是否还配做青丘山嫡传弟子；验他这一缕神魂，是否尚存忠义，还是早已被外魔蚀尽。他不敢再藏，更不敢编造，涕泪横流地将蜀州初遇、太宵院羞辱、命根焚毁、滚出皇城……事无巨细，抖得干干净净。说到苏文抬手间焚尽他紫府火种时，他牙齿咯咯打颤，连舌头都僵了半边：“他……他不是金丹修士……绝不是……他出手时，我神识看见……看见九重天门在背后开了一线……有仙诏金纹……一闪而逝……”“九重天门？仙诏金纹？”涂白神色首次凝滞。她缓缓收回骨钉，指尖拂过周子陵下腹——那里衣袍焦黑，皮肉翻卷，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赤色裂痕，如被天火犁过，至今未愈，隐隐泛着琉璃光泽。这不是寻常焚伤。这是……仙界‘玄冥烬’的烙印。唯有上界真仙以本源之火淬炼兵刃、斩杀叛逆时，才会在敌人体内留下此等印记。它不灭不腐，不生不息，随宿主修为增长而愈发灼烈，直至将人从元神到血肉，焚成一捧灰烬。涂白指尖微微发颤。她活了三千二百载，见过太多飞升失败者堕为魔头，也见过太多伪仙借假天劫窃取气运，却从未亲眼见过——有人以凡躯，引动真正的仙界烙印。“你确定……他只是金丹期？”她声音低了几分，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敬畏的沙哑。“弟子……以命起誓！”周子陵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若有一句虚言，愿受巫蛊反噬，魂堕千虫窟，永世不得超生！”涂白沉默良久。风掠过太平皇城高耸的朱墙，卷起她裙裾一角，露出足踝处一圈暗金色藤纹——那是青丘山山主印，亦是她曾位列上界九司之一的旧证。此刻，那藤纹竟微微泛光，似在共鸣。她忽然抬头，望向太宵院方向。那里梨花如雪，青影已杳，唯有一株百年青梨古树静立风中，枝头新芽初绽，嫩绿欲滴。树影深处，似有半枚残缺脚印，浅淡如烟，却久久不散——那是苏文离去时，太冥愿灵昊焱尾尖无意扫过地面所留，非神识不可察，非天眼不可见。涂白瞳中银漩陡然加速旋转，一缕神念如针，悄然刺入那脚印之中。刹那间——轰！她识海如遭雷击！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永萱古镇暴雨倾盆，九皇塔顶金光万丈；少年持剑踏碎七十二道诛仙符阵，剑锋所指，九州龙脉齐鸣；塔底石碑崩裂，一行血字浮现——“赵氏承天命，苏氏代天行”；再往后，是漫天星斗坠落如雨，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塔自虚空浮现，塔门大开，内里不见神佛，唯有一双俯瞰众生的眼……“啊——！”涂白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猩红，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她迅速掐诀封住识海，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不是幻象。是……天机反噬。有人以大神通，在过往岁月里，硬生生抹去了苏文与赵铭儿之间所有因果线，却独独漏了一角——那便是永萱古镇，九皇塔底，那一场本该改写九州气运的生死局。而她，因窥探此角，触怒了某位不愿露面的存在。“原来如此……”她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下界无人能登仙……是有人，早把仙路，铺在了别人脚下。”她低头，再看跪伏在地、形如丧家之犬的周子陵，眼神已全然不同。不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悯。一种看透蝼蚁挣扎于蛛网之中，却连蛛网由谁所织都不知的悲悯。“子陵。”她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可知，为何我青丘山历代山主，皆不得擅离山门？”周子陵茫然摇头。涂白抬手，轻轻一拂。霎时间，周遭百丈之内，空气如水波荡漾，所有皇城权贵、侍卫、宫娥……尽数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一只振翅的蝴蝶悬在半空，一粒飘落的梨花瓣停在离地三寸之处，时间，在此方寸之地，被无声截断。“因为……”涂白俯身，指尖点在他眉心，一缕银光没入，“青丘山，不是福地。”“是囚笼。”“而我，不是山主。”“是守笼人。”周子陵浑身一震，神魂如遭洪钟撞击，无数被封印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幼时跪拜的青铜神像，眉心赫然刻着与涂白足踝同款的暗金藤纹；师兄弟间秘传的《青丘禁典》残页上，赫然写着“守笼九诫，第一诫：莫问山主名，第二诫：莫观山主目，第三诫：莫触山主足……”他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师父……您……您不是青丘山主？！”涂白垂眸，长发遮掩了她眼中翻涌的苍茫：“我是第十七任守笼人。前三任，死于妄图破笼；后十三任，疯于知晓真相。我苟活至今，只因……我还未等到那个，能真正推开山门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太宵院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句遗嘱：“苏文，或许就是那个人。”周子陵如遭雷殛，呆若木鸡。而就在此时——“阿嚏！”太宵院东门内，正欲踏入传送阵的苏文，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肩头，太冥愿灵昊焱懒洋洋睁开一只金瞳，尾巴尖儿轻轻一翘，扫过他耳垂，留下一缕温润暖意。苏文揉了揉鼻子，皱眉：“谁在背后编排我？”他回头，望了眼那株青梨古树。树影婆娑，风过无痕。可就在他转身刹那，树干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悄然浮现，蜿蜒向上，如活物般缠绕树身三圈，最终隐入树冠最浓密处——那是涂白留在世间，唯一未被天机抹去的标记：青丘山守笼人，对‘钥匙’的初次认主。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蜀州永萱古镇。九皇塔废墟深处，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十年的残碑，突然自行翻转。碑面朝上，泥垢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刻的八个大字：【阎王下山，山门自开】字迹未干，墨色犹润，仿佛刚有人以指尖蘸着晨露，一笔一划，郑重写下。风起。碑前野草摇曳，恍惚间，似有少年负剑而立，衣袂翻飞，背影孤绝。他望着东方，亦望着远方那座朱墙高耸的太平皇城，久久未语。而在他身后，断塔阴影里，一袭素白衣角无声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那人停步，驻足，仰首。塔尖残阳如血，泼洒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得那双银白瞳孔，亮得惊人。她伸手，轻轻抚过碑上“阎王”二字，指尖微颤。然后，她转身，走入更深的暮色里，再未回头。同一时刻，太平皇城地底三千丈。一处被九重玄铁封印的古老祭坛之上，七盏青铜灯骤然齐燃。灯焰幽蓝，跳动如心跳。灯芯之中，并非灯油，而是七颗悬浮的、仍在搏动的……人之心脏。其中最中央那一盏，心室壁上，赫然浮现出一道赤色裂痕——与周子陵下腹伤口，分毫不差。裂痕深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如星初燃。如门微启。如……某个沉睡已久的纪元，正于无声处，缓缓翻身。赵铭儿此时正立于太宵院西阁窗前，手中握着那盒软夙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盒边缘。窗外梨花簌簌，风过处，一片花瓣飘入窗棂，恰好落在她掌心。她低头，凝视那瓣柔白。忽然，她手腕一颤。玉盒滑落。未及坠地，一道青影已掠至她身侧，稳稳托住。苏文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又站在了她面前。他发梢微湿，似刚穿过一场细雨，肩头昊焱蜷成一团毛球，金瞳半睁，懒洋洋打着哈欠。“忘了拿这个。”他将玉盒递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而干燥，“软夙膏，虽是寻常物，但……我亲手调的。”赵铭儿怔住，指尖微蜷，将那抹微温牢牢锁在掌心。她抬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苏上仙，你方才……不是走了么？”苏文笑了笑，没答，只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轻轻别至耳后。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女帝大人。”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九天崩裂，仙魔并起，而你……信不过任何人。”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就来找我。”“我苏文，必应。”赵铭儿心头狠狠一撞，仿佛有根弦，猝然绷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余温热在眼眶里急速积聚。这一次，她没有落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气息，连同眼前人的影子，一起压进肺腑最深处。然后，她展颜一笑，眸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好。”“我信你。”苏文点头，转身欲走。赵铭儿却忽然上前半步，指尖攥住他袖角，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苏上仙。”她仰起脸，认真道，“下次……别再走这么急了。”苏文脚步微顿。肩头昊焱倏然睁开双瞳，金光流转，静静凝视着赵铭儿。片刻后，苏文轻轻抽回衣袖，指尖在她发顶极轻地一点，像安抚，又像许诺。“不急。”他说，“我走得再远，也会回来。”话音落下，他身形再度化作青光，却未消散，而是如游丝般绕着赵铭儿周身盘旋一周，最后，悄然没入她左手腕内侧——那里，一粒朱砂痣，正微微发烫。赵铭儿垂眸，看着那点微红。它不灼人，却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正从她血脉深处，缓缓升起。而就在她抬眸刹那，窗外梨花纷飞如雪。其中一朵，悠悠扬扬，飘至她鼻尖，停驻一瞬，又乘风而去。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叹息。又像久别重逢。太宵院外，涂白伫立良久，终是转身。她足下未踏云霞，却步步生莲，莲开即灭，灭处留痕，皆为银线，蜿蜒向东，直指青丘山方向。她走后，时间恢复流动。皇城权贵们揉着眼，茫然四顾：“咦？方才那白衣仙子呢？”“谁？没看见啊。”“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周仙师在地上打滚？”“胡说！周仙师何等人物，岂会如此？定是你喝多了！”众人哄笑，无人记得那银瞳女子，亦无人记得，曾有一刻，时间在此地静止。唯有周子陵，仍跪在原地。他双手撑地，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青砖碎屑。他望着涂白离去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反复咀嚼着那两句话：“青丘山，是囚笼。”“苏文，或许是那个……能真正推开山门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癫狂，混着血沫，在朱墙根下，显得格外凄厉。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抹去脸上污迹，挺直脊背。再抬头时，那双眼里，恐惧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命运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森然冷酷的野心。“山门？”他对着虚空，一字一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既然推不开……”“那我就，把它，烧了。”风过皇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远处，青丘山方向，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沉沉暮色。雷光映亮半边天幕。也照亮了山巅那扇，千年未启的漆黑石门。门缝深处，一缕赤色火苗，正悄然跃动。如心跳。如呼吸。如……某个被遗忘太久的约定，终于，在今夜，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