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补品袋子沉甸甸地压着胳膊,却像拎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看着那辆锃亮的奔驰车停在医院正门前,车门打开时扬起一丝尘烟,章超贤穿着笔挺的西装走下来,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像是从银行柜台借来的,标准却无温度。
“老师今天精神真好啊!”章超贤声音洪亮,仿佛生怕楼下急诊室的病人都听不见,“我在纽约刚结束一个项目,特意飞回来接您出院??这可是我做学生应尽的本分。”
张启言坐在病房门口的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稀疏而灰白,听见这话只是淡淡一笑:“你倒是有心了。不过我这个老头子,不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老师您这是说哪里话!”章超贤快步上前,作势要推轮椅,“我虽然人在海外,可心里一直挂念着您。这些年在美国打拼,每次遇到难处,都会想起您当年在课堂上讲的那句‘士不可不弘毅’……”
“哦?”张启言眯起眼,“那你现在是弘毅了,还是只弘了钱?”
周围顿时一静。
尚瑞林低头咳嗽了一声,俞秀芬扭过头去抿嘴忍笑,顾越东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李野站在人群后方,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老师素来耿直,但从没见过他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章超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老师还是老样子,爱开玩笑。咱们这些做学生的,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敢忘了您的教诲。”
“教诲?”张启言冷哼一声,“我教你的是为国为民,不是教你去华尔街帮资本家数钞票。你一年赚的钱比我一辈子工资加起来还多,可你告诉我,你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
这话如刀出鞘,划破了表面温情的假面。
章超贤脸色终于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野身上:“这位是……李师兄吧?听说你现在在市科委?混得不错啊。”
李野怔了怔,点点头:“还行。”
“啧,真是风水轮流转。”章超贤笑了笑,语气忽然轻佻起来,“当年你在班里也不算拔尖,谁能想到,反倒是你留在国内扎了根?不过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留下来的,往往是飞不高的。”
李野没说话。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他知道章超贤的意思??留下来的人,是因为没本事走;坚持理想的人,是因为扛不起现实。
可他偏偏就是那个“飞不高”的人。
文乐渝昨晚说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张教授的学生里,真正信他那一套的,没几个了。大多数人,早就把‘书生意气’当成年少轻狂的笑话讲给别人听了。”
而今天这一幕,不过是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好了。”张启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都别站着了。小李,你过来。”
李野一愣,连忙走上前。
“你帮我拿一下包。”张启言指了指床头那个旧帆布袋,那是他住院时带来的唯一行李,“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我不需要这么多人送。”
这话等于下了逐客令。
尚瑞林皱了皱眉,低声道:“老师,我们也是想尽一份心……”
“心意我领了。”张启言摆摆手,“但你们一个个官做得不小,时间金贵得很,别在我这儿浪费工夫。倒是超贤,你既然回来了,就多待几天,看看你现在住的宾馆,和三十年前咱们挤过的筒子楼有什么不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陆续散开。
章超贤临走前看了李野一眼,眼神复杂,似有不屑,又有忌惮,最终只留下一句:“李师兄,改天请你吃饭。”
李野没应。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张启言才低声对李野说:“刚才让你拿包,是有话跟你说。”
李野蹲下身,把帆布袋背在肩上。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一支钢笔、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老师,您想说什么?”
张启言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想查我的病历。”
李野心头一震。
“文乐渝跟我说了,你也问过她。”张启言苦笑,“你们夫妻俩,倒是贴心。但我告诉你??不用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得的是‘时代病’。”张启言转过头,目光锐利如昔,“不是癌症,也不是心脏病。是我这一辈子坚持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了。我的心先死了,身体自然也就撑不住了。”
李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住院是因为高血压?是脑梗?都不是。”张启言声音低沉,“是去年冬天,我去政协提了一份建议书,关于科技自主、教育公平、防止资本垄断的三条意见。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整整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女儿发现我倒在地板上,送来了医院。”
李野听得浑身发冷。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引发的心律失常。可我知道,是我的信念崩塌了。”张启言闭上眼,“我教了一辈子书,带了几十个学生。你们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移了民。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接过我手中的火把。”
“我有。”李野脱口而出。
张启言睁开眼,看着他,良久,轻轻摇头:“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但你一个人,扛不起整个时代的重量。”
“可总得有人扛。”李野声音颤抖,“您说过,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在黑暗中点灯。哪怕只能照亮一步路,也要走下去。”
张启言怔住了。
那一刻,走廊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他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泪花:“你还记得这句话?”
“我记得您说的每一句话。”李野咬着牙,“我也记得您怎么收我为徒??不是因为我成绩最好,而是因为我在辩论赛上说:‘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那这个国家靠谁来改变?’”
张启言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所以……你是真的愿意接这个担子?”
“我愿意。”李野跪了下来,双膝触地,声音坚定如铁,“老师,我把您接回家,不只是为了尽孝。我是想告诉所有人??只要还有一个学生记得您的理想,您的火种就没有灭。”
张启言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枯瘦、冰凉,却带着千钧之力。
“好孩子……”他喃喃道,“你比我想象的,更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是章超贤的奔驰驶离医院。李野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人注定要走向远方,也有些人,必须留下来守望故土。
他扶起老师,慢慢推向电梯。
路上遇见一个小护士推着药车,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老爷子今天出院啦?恭喜恭喜!”
张启言点头微笑:“是啊,回家了。”
“您这学生真孝顺,一大早就来接您。”
“他是我最骄傲的学生。”张启言说着,侧头看了李野一眼,“虽然他没发财,也没当大官,但他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李野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回到家已是上午十点。吴菊英早就在门口张望,见儿子搀着老师回来,赶紧迎上来帮忙。屋里早已打扫干净,阳台上晒着新洗的被褥,厨房炖着鸡汤,香气扑鼻。
张启言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感慨道:“还是这样的家,最踏实。”
下午三点,文乐渝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查到了。”她低声对李野说,“通过一个老同学的关系,调出了张教授的完整病历。除了高血压和轻微脑供血不足外,最关键的是??他有早期帕金森症状,已经持续半年多了。医生判断,最多五年,就会严重影响行动能力。”
李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还瞒着我们……”
“他不想让大家担心。”文乐渝叹气,“更怕你们因为他生病,就对他的话不再重视。”
当晚,李野独自坐在书房,翻看张启言留给他的那本笔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 “吾道一以贯之:爱国非空谈,报国在实干。”
他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几十年来他对国家政策的思考、对教育改革的建议、对青年成长的期待。有些内容甚至标注了“未被采纳”,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叉。
他在最后一页停下。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八十年代初,张启言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一群年轻的学生,其中就有尚瑞林、俞秀芬、顾越东,还有年轻的李野。照片背面写着:
> “愿诸君勿忘初心,纵世易时移,此志不改。”
李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穿上熨得笔挺的衬衫,系上那条结婚时文乐渝送他的红格领带。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动作郑重得像在准备一场仪式。
“你要去哪儿?”文乐渝问。
“去单位。”李野说,“我要提交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建立地方科技创新基金的提案。”他平静地说,“资金来源可以多元化,但必须确保核心技术掌握在国人手中。另外,我还建议设立青年科学家扶持计划,重点支持那些愿意扎根基层、从事基础研究的年轻人。”
文乐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会得罪很多人。”李野点头,“尤其是那些靠关系、吃资源的人。但我无所谓。老师教我的,不是如何升官发财,而是如何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出门时,小兜儿抱着布娃娃跑过来:“爸爸,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李野蹲下,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爸爸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比给我买糖还重要吗?”
“比给全世界的小朋友买糖都重要。”
他走出楼道,晨光洒在肩头。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科委小职员了。他是张启言选定的传灯人,是那个要在寒夜里继续举火前行的人。
街角早餐摊飘来豆浆油条的香味,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跳着上学。这座城市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人知道有一个普通男人,正默默接过一段沉甸甸的使命。
李野走进单位大楼,脚步坚定。
前台小姑娘抬头问:“李科长,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微微一笑:“因为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敲下标题:
《关于推动本市科技自主创新体系建设的若干建议》
光标闪烁,如同心跳。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且漫长。也许多年以后,人们提起这个名字,只会说:“哦,那个固执的老李啊。”但也有可能,某一天,有个年轻人读到这份报告,会抬起头,问一句:
“原来曾经有人这样相信过未来?”
那就够了。
风起了,花开了,1981年的春天,还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