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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猴子开始成神》正文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群王南下(二合一)

    “去年的冬天,约莫三个月前,南疆派遣一位宗师,金姓,偷偷来海马族地,给我送了四份造化大药、六份大药,言明这些只是礼品,交个朋友。事情成与不成,都会给,而若是答应,只要能拖累大顺的治水进度,另有厚礼相赠...淮王府的朱雀门檐角悬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罩上“淮”字墨迹被雨水洇开,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初一清晨,雪停了,青石阶上却积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似有细骨在腹中碾碎。我蹲在门墩旁,左手攥着三张皱巴巴的月票,右手捏着半块冷透的糖糕。糖糕馅儿里的桂花蜜早已凝成琥珀色硬块,硌得牙根发酸。身后是海坊主新搭的抽奖台——竹架糊着油纸,顶上垂下七条靛青布带,每条末端缀一枚铜铃,风过时叮当乱响,像一群被捆住翅膀的鸦在叫魂。“又没中。”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没投。二月一日卯时刚过,我就蹲在起点页面刷新了十七次,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十张基础月票,编号1024、1025、1027、1033……全砸进去了。可抽号结果贴在台子背面那张黄裱纸上,墨迹淋漓,前十名里没有我的号。连保底都没轮上——三十张门槛太高,我攒了半年的月票钱,只够买三包辣条和半本《水猴子解剖图谱》。“嗤。”一声笑从背后飘来。我回头,是圆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裤脚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鞋尖还沾着湿泥。他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笼,笼子里蜷着三只灰扑扑的幼獭,毛还没长齐,眼睛半睁不睁,尾巴尖微微颤着。“蹲这儿啃冷糕,像不像饿瘦的水猴子?”他蹲下来,把笼子搁在我膝边,“喏,送你一只。”我没接。“圆头哥,你中了?”他咧嘴一笑,左腮鼓起一块硬肉:“二等奖,蛤蟆木雕。大河狸雕的,眼皮都刻歪了,可摸着温乎——昨儿夜里我拿它压泡面,汤都热得快些。”他伸手戳了戳笼中幼獭的肚皮,小东西哼唧一声,爪子本能地抓挠他指腹,“这仨,是‘不能动’亲闺女。昨儿产的,脐带还没断利索。”我盯着那团灰毛,忽然喉咙发紧。不能动——那个在悬空寺琉璃塔顶坐了整整四十九天、脊背被雷火烧出龟裂纹路、最后化成一尊青铜坐像的獭獭开。它没死,只是静了。静得连呼吸都沉进地脉里,静得淮王派人去请三次,它只抬眼扫了一眼递来的金印,又垂首合目,再没动过分毫。而它的崽子,正在我膝盖上打颤。“它……知道么?”我声音发虚。圆头摇摇头,又点点头:“知道。昨儿亥时,琉璃塔顶的铜铃响了三声。没风,也没人碰。大河狸说,那是不能动在点头。”我低头看笼中幼獭,它忽然睁开眼——不是寻常獭类的琥珀色,而是极淡的银灰,像融雪时天光渗进冰层的刹那。它望着我,瞳孔里映出我皲裂的嘴唇、结霜的睫毛、还有身后那片被雪压弯的枯芦苇荡。芦苇荡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潜行。我猛地扭头。芦苇杆纹丝不动,雪面平整如镜。可镜面之下,一道暗影正贴着冻土疾掠——细长、无肢、尾端拖着水痕般的幽蓝微光,像一截被扯断的龙筋,在冰层下无声游走。圆头也绷直了脊背。他没看芦苇荡,目光钉在我手心那三张月票上。“编号错了。”他声音陡然压低,“你投的,是旧号。”我一怔:“什么旧号?”他伸出食指,在雪地上划拉两下。雪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石砖。他写了个“1024”,又在旁边画个叉,继而写“1025”,再画叉。最后一笔,他写了个“0001”,没画叉,只用指甲狠狠抠进砖缝,刮出刺耳锐响。“月初刷新,清零重计。”他盯着那“0001”,喉结上下一滚,“可昨儿子时,悬空寺地宫塌了半角。塌下来的不是砖,是‘时隙’。”我后颈汗毛倒竖。时隙——淮王封地最讳莫如深的禁语。传说古时有神匠铸十二口镇时钟,埋于十二处龙脉节点,钟鸣则岁月匀流,钟喑则光阴褶皱。百年前一场惊雷劈开悬空寺地宫,其中一口钟碎成齑粉,从此淮王府辖下七十二村,每逢朔望,总有人莫名多活一日,或少死一时。有人多长出三颗牙,有人须发一夜尽白,更有人站在渡口等船,船来了,人却已葬在三十年后的祖坟里。“所以……”我嗓子发紧,“我的月票编号,其实不该是1024?”“是0001。”圆头抹了把脸,掌心蹭下几道灰,“可系统没改过来。它还按旧历跑。”我手一抖,糖糕掉进雪里。那点琥珀色蜜渍在纯白上晕开,竟隐隐透出暗红纹路,像某种古老符箓的起笔。芦苇荡里,那道幽蓝暗影骤然停住。雪面无声隆起,拱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凸包。凸包顶端裂开,不是嘴,而是一只竖瞳——瞳仁漆黑如墨,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瞳孔深处,倒映出我此刻的脸:惨白,惊惶,额角沁着冷汗,左耳后一道陈年旧疤正微微搏动,像条将醒未醒的蚯蚓。圆头霍然起身,竹笼哐当落地。三只幼獭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如裂帛。“别眨眼。”他低声说,手已按上腰间匕首——那匕首柄缠着褪色红绳,刃身刻着“奔波儿灞”四字小篆,是去年除夕夜,阿肥大将亲手所赐。我死死盯住那只竖瞳。瞳孔里的我,突然笑了。不是我笑的。是它在笑。下一瞬,雪面爆开!不是炸裂,是融化——以竖瞳为中心,尺许方圆的积雪瞬间汽化,腾起一团惨白雾气。雾中探出半截肢体:无皮无肉,仅余森白骨节,指骨细长如钩,末端凝着幽蓝寒霜。那手直取我右眼!我本能后仰,后脑重重磕在朱雀门冰冷的门墩上。剧痛炸开,眼前发黑,耳畔却听见圆头暴喝:“阿肥!”一道金光自天而降。不是阳光。是真金。金光凝成丈许长鞭,鞭梢裹着烈焰,呼啸劈下!骨手迎鞭而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浆液,溅在雪地上滋滋冒烟,蒸腾起腥甜气息。浆液落地即燃,烧出七朵幽绿火莲,莲心各浮一粒金砂,砂中隐约可见微缩的银龙枪影。阿肥大将落于门楣之上。他没穿甲胄,只披着件玄色大氅,氅角绣着翻腾水浪,浪尖托着一轮残月。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垂落,掌心托着那条金鞭——鞭身蜿蜒如活物,鳞片分明,竟是由无数细小金鳞咬合而成。他面容模糊,似覆着层流动水膜,唯有一双眼睛清晰:瞳孔竖立,金底黑纹,眼尾斜飞入鬓,凛冽如刀锋。“水猴子?”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齐喑,“淮王府的地界,也敢撕时隙?”芦苇荡里传来一声嘶鸣,非禽非兽,似锈铁刮过石板。幽蓝暗影急速倒退,雪面恢复平整,仿佛从未有过凸起。唯有那三朵幽绿火莲还在燃烧,火苗跳跃,映得阿肥大将的水膜面容忽明忽暗。圆头拾起竹笼,幼獭已不再尖叫,只把脑袋深深埋进彼此绒毛里。他抬头看向阿肥,声音发紧:“将军,它认得‘0001’。”阿肥大将垂眸,金瞳扫过我手中那三张月票。纸页无风自动,边缘微微卷曲,显出焦痕——竟是被无形火燎过。“它认得的不是编号。”阿肥缓声道,水膜面容漾开一丝涟漪,“是‘锚’。”我心头一震。锚。水猴子典籍里最禁忌的词。传说远古水神陨落前,将一缕残念化为“锚”,沉入九渊最暗处,用以维系自身存在不被时间洪流冲散。后来这“锚”不知所踪,只留下谶语:“锚在初一,号为归零;持锚者,可观时隙,可逆命轨。”“所以……”我喉头发干,“我是持锚者?”阿肥没答。他抬手,金鞭倏然收束,化作一道金线缠上他手腕,隐入袖中。他跃下门楣,足尖点地无声,玄氅拂过之处,雪面浮起细密金纹,如活水般游走,眨眼间织成一张丈许方圆的符阵。符阵中央,正是我方才跌落的糖糕——那点琥珀蜜渍已彻底转为暗红,纹路清晰,赫然是个扭曲的“0”字。“你看。”阿肥屈指一弹。金纹骤亮!糖糕轰然腾空,蜜渍“0”字迸射血光,光芒刺得我泪流不止。泪水中,我看见幻象:一片混沌水域,水色墨黑,不见天光。水底沉着无数断裂兵器——银龙枪折为三截,龙胆枪枪尖插进自己枪杆,三尖两刃枪刃口反向弯曲……所有兵器都指向同一处:水域正中,一截黝黑铁链静静悬浮。铁链末端,拴着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舌是一截蜷曲的拇指骨,骨节上刻满细小“0”。铃铛无声,却震得我五脏移位。“那是‘时隙之核’。”阿肥声音如冰裂,“水猴子一族,本就是当年看守此核的役使。它们不修神通,不炼法器,只凭血脉与铃铛共鸣,校准时间刻度。可百年前钟碎,铃铛失序,役使们便疯了——有的倒生鳞甲,有的逆长獠牙,有的把自己活活勒死在蜕下的皮里……”他顿了顿,水膜面容终于显出几分倦意:“而你耳后的疤,是‘锚印’。去年冬至,你在芦苇荡捡到半块青铜残片,对不对?”我浑身发冷,下意识捂住左耳后。是。去年冬至,我追一只逃窜的刺豚,滑进冰窟,指尖触到硬物。捞上来,是块巴掌大、锈迹斑斑的青铜片,上面凹刻着半个“0”。我拿回家煮了三天三夜,锈迹褪尽,露出底下金线勾勒的完整符文——正是今日糖糕上显化的模样。当晚,我梦见自己站在琉璃塔顶,不能动就坐在我身侧,它抬起青铜手掌,轻轻按在我耳后,一股滚烫洪流便冲进颅内,醒来时,耳后已多出这道蚯蚓状疤痕。“它选了你。”阿肥看着我,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沉落,“不是因为你投了月票。是因为你喂过不能动。”我愣住。“去年腊月十六,雪最大那天。”圆头接过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蹲在琉璃塔下,把唯一一块烤红薯掰开,一半塞进它青铜指缝。它没动,可那半块红薯,第二天化成了琥珀色的糖晶,现在还供在塔顶香案上。”我眼前发黑。原来那日它并非无感。原来那半块红薯的暖意,早已被它酿成时间的蜜。“所以……”我声音嘶哑,“抽奖活动,根本不是海坊主办的?”阿肥颔首:“是不能动借海坊主之手,设的‘引锚之局’。保底奖的玩偶尺寸加成,一寸对应一刻;‘奔波儿灞’上限一百二十厘米,恰是百二十刻——一个时辰。刺豚八寸,是八刻,即两小时。它在用玩具,教你丈量时间。”我低头,看着膝上竹笼。一只幼獭正怯怯探出头,银灰色瞳孔里,倒映出我身后朱雀门——门楣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七道淡金刻痕,形如古钟轮廓,正随我呼吸明灭。“那银龙枪呢?”我问,“一等奖,三份。”阿肥抬手,指向悬空寺方向。琉璃塔顶,云层裂开一线,金光泼洒而下,照在塔尖那口巨大铜钟上。钟体幽暗,唯有一处——正对淮王府朱雀门的方向,钟壁上赫然浮凸出三枚银白色枪尖轮廓,寒光凛冽,仿佛随时要破钟而出。“枪在钟里。”阿肥说,“等你学会听钟。”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钟声。咚——不是悬空寺的钟。是淮王府地牢方向。我猛然想起,昨夜亥时,地牢最底层那口废弃的镇时钟,曾响起过一声异响——短促,滞涩,像被淤泥堵住的喉管勉强挤出的呜咽。圆头脸色骤变:“糟了!‘倒生鳞’醒了!”阿肥大将水膜面容第一次真正扭曲:“它挣脱缚龙索了?”“没挣脱。”圆头急道,“是缚龙索……自己松了。”三人同时望向地牢方向。雪地上,一行湿漉漉的足迹正从地牢铁门延伸而出,蜿蜒穿过广场,直直指向我们脚下——足迹很轻,却深达寸许,每一步落点,雪面都凝出细小冰晶,晶体内,隐约可见游动的银鳞。足迹尽头,停在我鞋尖前三寸。一只苍白的手,从雪下缓缓探出。手背覆满细密银鳞,指甲乌黑尖长,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墨汁般的液体。液体落地即凝,化作一个个微缩的“0”字,在雪面上无声旋转。手的主人尚未现身。但雪地上,已映出它的影子。影子没有头。只有七节脊椎,节节凸起如驼峰,每一节脊椎骨上,都盘绕着半截断裂的银龙枪。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与地牢传来的钟声,渐渐同频。圆头一把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骨头生疼:“跑!现在!去琉璃塔!不能动在等你!”阿肥大将却按住了圆头的手腕。他水膜面容彻底消散,露出底下真实容颜——竟与我有三分相似,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凌厉,唯独那双金瞳,比刚才更亮,亮得灼人。“来不及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它不是来杀人的。”他缓缓抬起右手,腕上金鞭再次浮现,却未出击,而是轻轻一抖。金鳞纷落,如雨。每一枚金鳞坠地,都化作一面寸许小镜。七七四十九面小镜,围成圆阵,将我、圆头、竹笼,连同那只露在雪外的苍白手掌,全部圈在其中。镜面映出的不是我们。是七种不同模样的我:一个披着银龙枪残片编织的蓑衣,在芦苇荡里追逐发光水母;一个跪在琉璃塔下,用指甲在青砖上刻满“0”字,指尖血流如注;一个站在悬空寺地宫废墟,手捧半截青铜铃铛,铃舌拇指骨正缓缓生长出新鲜血肉;一个赤脚踏过沸腾岩浆,脚底生莲,莲心各卧一条幼獭;一个背对众人,肩胛骨刺破皮肉,展开两片幽蓝骨翼,翼尖滴落墨汁,在空中凝成“0”;一个怀抱巨大沙漏,沙漏里流的不是沙,是无数细小银龙枪;最后一个,静静坐在朱雀门墩上,左手握着三张月票,右手……正伸向雪中那只苍白的手。阿肥的声音在镜阵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回响:“水猴子成神,不靠吞云吐雾,不靠移山填海。靠的是——”他顿了顿,金瞳直视镜中那个伸出手的我。“靠的是,把时间,一寸寸,掰开,嚼碎,咽下去。”雪,忽然停了。整个淮王府,陷入绝对寂静。连风声都死了。唯有那四十九面小镜,映着七种我的倒影,以及镜阵中央——雪地上,那只苍白的手,正缓缓、缓缓,握住我伸出的右手。掌心相触的刹那,我耳后疤痕猛地灼烧!不是痛。是无数细小齿轮在颅内疯狂咬合、旋转、校准。咔哒、咔哒、咔哒……我听见了。悬空寺琉璃塔顶,那口巨钟的每一次搏动。听见了,地牢废墟下,那口破损镇时钟的每一次喘息。听见了,芦苇荡深处,时间褶皱里,亿万水猴子同时睁开的银灰色眼瞳。还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完全陌生的节奏,开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第七下时,所有镜面轰然爆碎!金光炸裂,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尽,镜阵消失。雪地上,只余我一人。圆头不见了。阿肥大将不见了。竹笼不见了。连那只苍白的手,连同所有足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我右掌,还残留着冰冷触感——掌心横亘一道浅浅银痕,形如半枚“0”。我慢慢摊开左手。那三张皱巴巴的月票,静静躺在掌心。编号依旧:1024、1025、1027。可就在“1027”的数字下方,一行极淡的银色小字正悄然浮现,如活物般游走:【持锚者,已激活。时隙校准中……剩余时间:六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我抬起头。朱雀门上方,七道淡金钟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染成暗红。像七道尚未凝固的伤口。远处,悬空寺琉璃塔顶,铜钟无风自动。咚——这一次,钟声悠长。钟声里,我听见了不能动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来。”“学听钟。”“然后……”“把你的月票,投给时间本身。”我攥紧月票,指甲陷进纸页。雪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朱雀门外。影子的尽头,没有脚。只有一截幽蓝骨尾,静静盘在雪中,尾尖轻轻摆动,扫开薄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刻满“0”字的古老石砖。我迈步。影子随之移动。骨尾消失。新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晰浮现。一共七步。每一步,雪面都凝出一枚银色“0”。第七步落下时,我听见自己身后,朱雀门内,传来窸窣轻响。回头。门缝里,卡着一张崭新的月票。编号:0001。票面空白处,一行银灰小字,正缓缓洇开:【欢迎回来,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