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可不是儿戏,但这件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早年间老朱就想搬家,选了一圈选了个老家,在刘基等人的反对之下开建,最终成了个烂尾工程,后来朱标也去过西安,顾正臣西行去养马的路上,还收到过老朱的吩咐,看看西安咋样。
说明皇帝还是不死心,有迁都的念头,结果顾正臣只顾着吃肉夹馍了……
朱元璋确实在迁都这件事上很纠结。
迁都吧,北平、开封等地的元气还远未恢复,条件不足,而且前面还有个烂尾工程摆着,万一后面营造宫......
冬雪初霁,句容城外的官道上覆着一层薄霜,晨雾如纱,缠绕在田埂与沟渠之间。远处农舍炊烟袅袅,牛铃叮当,新垦的万亩良田已泛出嫩绿,麦苗破土,随风轻摆,仿佛大地在低语诉说一场悄然降临的变革。
顾青云策马缓行,身后仅带两名亲随、一名文书小吏。他此行奉东宫密令,巡查溧水硝石转运分局,查核江南军需协理使署下辖三县火药原料调度实情。自“镇国炮”定型列装以来,京畿防务重心已悄然转移,神机营所需火药皆由江南供应,而硝石为重中之重。一旦断供,边防空虚;若有私泄,祸乱立生。
他深知此行非同寻常。
沿途所见,百姓耕作有序,村中孩童见官轿不避,反围拢嬉笑,有识得其容貌者高呼:“顾老爷来了!”顿时引来一片欢呼。顾青云勒马微笑,挥手示意,并未停驻。他知道,民心如春水,润物无声,却最易因一念之差而溃堤。故而越是受拥戴,越须谨言慎行。
午后抵达溧水县城,知县早已率众迎候于南门之外。此人姓李名维,原属魏观门生,然近来风向变幻,新政势如破竹,他亦顺势归附,表奏《屯垦十策》,颇得协理使署嘉许。今日相见,执礼甚恭,口称“参议大人驾临,卑职不胜荣幸”。
顾青云只淡淡点头,径入衙署,直奔库房。
硝石仓设于县衙后院,高墙深锁,昼夜有兵丁巡守。仓门铁钥由户房主簿掌管,账册另存于刑房密档。顾青云命人开启仓门,亲自查验库存。只见成袋硝石整齐堆叠,每包皆印有“协理使署监制”朱戳,封条完好,无拆动痕迹。他又调取近三月出入流水,逐笔比对,竟发现每月末均有二十斤硝石标注“实验损耗”,连续六月,合计一百二十斤。
“实验?”顾青云眉头微蹙,“何等实验?”
李维支吾道:“回大人,乃工部派来的一位匠师所做……说是试制新型引信,需微量硝石研磨测性,每次不过数钱,故未单独立项。”
“匠师姓名?住处何处?可留手书记录?”
“这……”李维额角渗汗,“那人自称姓赵,来自南京工部火器局,暂居城西客栈,半月前便已离去,未留文牍。”
顾青云不动声色,命文书抄录全部账目副本,密封加印,交亲随快马送回句容。又召来当地老库吏细问,方知那“赵姓匠师”举止怪异,白日闭门不出,夜半常携包裹出入仓库,曾被更夫撞见一次,谎称“取样回炉”。再查守夜兵丁名册,其中有三人系郭家旧仆,早年因牵连田产案流落至此,编入厢军。
疑云顿起。
当夜,顾青云宿于县衙偏堂,灯下翻阅资料,忽闻窗外??有声。他不动声色,握紧案下短刀,待脚步渐近,猛然起身推门??只见一人跪伏阶前,浑身湿透,乃是此前派往徽州查案的密探沈砚亲信。
“大人……”那人喘息未定,“小的从婺源星夜赶来,有要事禀报!”
顾青云将其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原来沈砚顺藤摸瓜,查得郭家余党并未彻底瓦解,其族中一支远亲隐匿婺源深山,暗中勾结徽商巨贾,以贩茶为名,实则走私军资。更惊人的是,他们竟与一位化名“赵元”的匠人频繁联络,此人精通火器配方,曾在泉州格物学院肄业,后因参与激进改革派集会被除名,流落江湖。
“赵元……”顾青云低声咀嚼此名,忽然想起父亲旧档中曾提过此人??陈元亮之兄长,本名陈元照,才学卓绝,却因性情激烈,主张“以火器革天下”,被学院劝退。后不知所踪。
难道,正是此人?
若果真如此,则所谓“实验损耗”,实为系统性盗取硝石,用于私造火器!而目标,极可能是支持某方势力图谋不轨??北地藩王?倭寇?抑或北元残部?
他立即修书一封,命心腹连夜送往泉州,仅八字:“速查赵元,恐涉军变。”
同时下令:即刻拘押三名可疑守夜兵丁,严加审讯;查封西城客栈,搜寻“赵姓匠师”遗物;并传召溧水全县工匠名录,逐一排查外来技工。
次日清晨,审讯结果出炉。一名兵丁熬刑不住,招认确有一神秘人每月付银五两,令其夜间开侧门放行,对方身披黑袍,面覆麻巾,但从声音判断,应为中年男子,略带闽南口音。
与此同时,客栈掌柜交出一件遗留衣物??一件褪色蓝布长衫,内衬缝有一张残破纸片,上书几行潦草字迹:
> “……硝已达三百斤,足制霹雳弹五十枚。若再得硫磺百斤,可仿‘震天雷’形制。俟时机成熟,可献于‘海上盟主’,换取船队庇护。切记,勿与徽州线再联系,恐已被察。”
顾青云读罢,冷汗涔涔。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案,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阴谋!
“海上盟主”四字尤为刺目。当今海疆动荡,倭寇虽屡遭重创,然近年出现一股新势力,据沿海渔民传言,其首领自称“沧溟君”,拥巨舰十余艘,盘踞琉球至吕宋一带,劫掠商船,却不对明军正面交战,反而暗中资助南方叛逆、收买失意士人。更有传闻,此人曾受顾正臣早期新政思想影响,后因理念分歧决裂,誓要“以武力夺新政之果”。
若此人真欲打造私军,夺取东南控制权,则硝石、火药、海图皆为其所需。而赵元,正是连接技术与野心的关键人物。
顾青云当即决定:暂停一切硝石调运,封锁溧水至金坛路段,设立关卡盘查过往车辆;同时急报泉州,请父亲速遣格物学院火器专家赴援,并调拨最新研制的“响雷丸”样本用于比对成分。
七日后,专家抵达。经反复试验确认,缴获的残页所提配方,与“震天雷”极为相似,唯引信部分采用新型速燃剂,燃烧速度提升近三倍??正是远火局近期保密级研究成果!
证据确凿。
顾青云不再迟疑,联名溧水、金坛、宜兴三县协理分局,向总理沿海事务衙门呈递《关于侦破跨省军火走私大案的紧急奏章》,附全部证物、口供、账册副本,并建议:立即启动“清网行动”,彻查江南各地火器相关技术人员流动情况,重点监控曾与格物学院有渊源但未登记在册者。
奏章递出当日,泉州方面即有回应。
顾正臣亲批:“准行。授权你为‘清网’总巡察,节制三府六县兵马捕快,凡涉此案者,先拿后报,不必请旨。”
同时附来一道密信:“赵元之事,我已知悉。此人早年曾是我亲授弟子,才华横溢,然心术渐偏。他曾言:‘先生欲以仁政救世,我愿以烈火涤尘。’今其所为,正是此念之极端体现。切记,擒之可,杀之不可。若能感化归正,或可化祸为福。”
顾青云默然良久,将信焚于灯下。
他知道,这场斗争早已超越个人恩怨,而是两种治国之道的碰撞:一方是以秩序换安宁,步步为营,润物无声;另一方则是以暴力求变革,疾风骤雨,玉石俱焚。若任其蔓延,新政未稳,反遭反噬;但若一味镇压,又恐寒了天下寒门士子之心??毕竟,陈元照也曾是怀抱理想的青年。
他提笔写下命令:
一、组建“火器稽查队”,由格物学子与锦衣卫联合执法,配备新型金属探测仪(格物院最新发明),逐县排查私炼作坊;
二、发布《告天下技工书》,宣布凡主动投案、交出非法火器图纸者,免罪录用;拒而不报者,一经查获,斩首示众;
三、特别开设“技术赎罪营”,允许涉案但情节较轻者入营服役,参与官方火器研发,以功抵罪。
三策并行,刚柔相济。
不出十日,成效显现。常州一铁匠自首,供出藏于祖宅地窖的三十枚未完成霹雳弹,并交出赵元亲笔绘制的“连环爆雷图”。苏州又有两名落第秀才被捕,承认受赵元蛊惑,拟在明年春耕大典时于句容城外引爆火药,制造混乱,嫁祸新政“劳民伤财,致天怒人怨”。
顾青云亲自提审二人。
堂上烛火摇曳,他看着这两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并无恨意,只有迷茫与悔恨。
“你们可知,为何我会饶你们一死?”他缓缓问道。
一人哽咽:“因……因大人仁德。”
“错。”顾青云摇头,“因为我看得见你们眼中的光还未灭。你们不是恶人,只是被人用仇恨点燃了理想。真正的罪人,是那个让你们相信‘唯有毁灭才能重生’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去技术赎罪营,把你们学到的东西用来造守护百姓的炮,而不是伤害无辜的雷。若三年内有重大贡献,我亲自为你们请功授官。”
两人伏地痛哭,叩首不止。
消息传出,舆情再度反转。民间议论纷纷:“顾青天连谋逆之人都肯宽恕,只为留住人才,此等胸襟,古之良相不过如此!”
更有士林领袖撰文称:“昔诸葛纵孟获,今顾公赦逆徒,皆为安天下计。新政之所以不可撼动,正在于此??它不仅给百姓饭吃,还给人改过自新的路走。”
而真正震动朝野的,是两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
三月初三,清明时节,细雨绵绵。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悄然靠岸于浙江台州外岛。船上下来三人,其中一人身披蓑衣,面容憔悴,双腕戴镣,却是被通缉半年的赵元。
带队登岸的,竟是陈元亮。
原来,陈元亮参加冬季会试后,被选派参与海外联络站筹建工作。途经福建沿海时,偶然听渔夫提及,近日有神秘船队接应一名“懂火器的大先生”前往爪哇。他心中警觉,立即上报,并请求追查。凭借对兄长笔迹与习惯的熟悉,他最终在泉州至吕宋航线上截获线索,设计诱捕成功。
兄弟相见,无言泪下。
赵元冷笑:“你投靠权贵,替他们缉拿同类,可耻!”
陈元亮平静答道:“我不替任何人做事。我只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活着。你说要用火点燃新世界,可你点的每一把火,烧的都是穷人家的房子,炸的都是扛锄头的手。哥哥,你忘了我们小时候饿得啃树皮的时候吗?那时你说,将来要做个能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官。现在呢?”
赵元怔住,良久不语。
最终,他低头道:“带我去见顾青云。我要当面问他一句:你的新政,真能守住百年吗?”
顾青云在句容接见了他。
没有公堂,没有刑具,只有一间简朴书房,一壶粗茶,两张木椅。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他说。
赵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明知世家豪强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为何不趁势一举铲除?何必这般慢条斯理,容忍他们一次次反扑?”
“因为我也怕。”顾青云答。
“怕什么?”
“怕我自己变成他们。”他望着窗外春雨,“一刀砍下去容易,抄家灭族也不难。可一旦开了这个头,下一个被砍的,就会是另一个‘我’。我要的不是权力,是制度。一个能让好人不必靠暴力也能成功的制度。”
赵元闭目,许久,轻声道:“或许……你是对的。”
半月后,他自愿进入技术赎罪营,主持“安全引信”项目研发。三个月内,成功改良十二项火器安全机制,避免误爆事故,被授予“协理使特聘技师”称号,月薪八两银,高于七品知县。
此事传开,天下震动。
连远在京城的建文帝听闻后,亦感叹:“朕以为驭臣以法,用人以术,今观顾氏父子,方知最高之治,在化敌为友,转祸成福。”
自此,新政声望达到顶峰。
而更大的变化,正在海面之下悄然成型。
五月,爪哇联络站建成。首任站长正是陈元亮。他在当地联合土著首领,建立贸易据点,输出瓷器、丝绸、火器样品,换回香料、药材、铜矿。更令人振奋的是,他们发现一条贯穿印度洋的季风航线,可直抵波斯湾,比传统陆路节省两个月时间。
六月,格物学院正式更名为“经世大学”,增设“工程科”“航海科”“财政科”,招生不限出身,唯才是举。首批毕业生千余人,全部分配至地方新政一线,成为基层骨干。
七月,户部试行“浮动税制”:贫县减赋,富县增税,所得专款用于赈灾、水利、教育,首次实现全国财政再分配。
八月,兵部宣布裁撤冗余卫所三千,整编为二十个“屯防团”,实行“半兵半农”,战时为军,平时垦荒,军饷由屯田收益自给,极大减轻国库负担。
九月,东宫颁布《皇明新政纲要》,正式确立“民生为本、科技兴邦、海洋拓利、容错创新”四大国策,诏令全国推行。
十年积弊,十年布局,终成燎原之势。
冬至之夜,顾青云独坐城楼,手持一卷《孟子》,翻至“民为贵”一页,轻声诵读。寒风吹动他的衣袍,远处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一名小吏匆匆登楼,递上一封急报。
他展开一看,唇角微扬。
那是来自泉州的家书,父亲写道:
> “儿览汝所报诸事,欣慰无已。
> 赵元归正,陈氏兄弟重圆,此非人力,实乃天意。
> 新政已立,大局已定,然我辈使命未竟。
> 海外尚有未知之地,国内仍有未苏之民。
> 汝当继续前行,勿以已成而止步,勿以赞誉而骄矜。
> 记住:
> 真正的辅臣,不在庙堂高位,而在百姓饭碗之中,
> 在孩童书声之内,
> 在每一寸被唤醒的土地之上。”
顾青云合信,仰望星空。
良久,他对身旁小吏道:“明日召集全县里正,我要宣布一件事。”
“何事,大人?”
“从明年起,句容将试行‘义务教育制’。所有六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贫富,皆须入学识字,学费由县库承担。第一年,先办十所乡塾,我亲自授课。”
小吏震惊:“这……耗费巨大,怕是难以持续……”
顾青云笑了笑:“十年前,有人说我发一头耕牛都会破产。如今,全县牛犁过千,粮产翻倍。有些事,不做,永远难;做了,才发现,原来可以。”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
马匹已在楼下等候。
“备马。”他说,“我要去北乡十八都,看看新塾选址如何了。”
夜色深沉,马蹄踏雪,一路向东。
而在东海尽头,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照亮千帆竞发的海面。大明的船影,正朝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坚定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