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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零六十三章 三司会审

    冬日的金陵寒风刺骨,街巷间行人裹紧衣袍匆匆而行。刑部大堂却灯火通明,三司会审尚未正式开庭,但文书已传遍六部九卿,连远在应天府外的府县官吏也闻风而动。骆韶案牵涉之广,早已超出寻常贪腐案的范畴,它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朝堂深处积压已久的暗流。

    张忠连夜调阅卷宗,手指翻过一页页墨迹未干的供词,眉头越皱越紧。他低声对卢一单道:“你说这骆韶,不过是个七品知县,平日清廉自守,句容百姓称其‘骆青天’,怎么就突然被参一本‘苛敛民财、私设牢狱’?而且状纸上所列罪名,件件都无实据,全靠邻里匿名指证……这不像官场弹劾,倒像是有人蓄意构陷。”

    卢一单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构陷?何止是构陷!你没见那十位耆老是谁请来的?镇国公府!顾治平一个小娃娃,能懂这些?背后是谁的手笔还看不出来?这是冲着顾正臣去的。骆韶是他提拔的人,聂原济也是,如今一个下狱,一个待查,下一步怕是要动到格物学院去了。”

    张忠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可陛下竟允了三司会审,还让格物学院旁听……这分明是要把事情摊开来说。若真查不出罪证,岂不是坐实了诬告?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

    “谁来担?”卢一单眯起眼睛,“自然是那些跳得最高的言官。可你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棋子。真正想动手的,是那些怕电报、怕橡胶、怕海外商路断了他们祖传税赋的人。这些人坐在户部、工部,嘴里说着‘民为邦本’,实则只想守住自己的油水盘子。如今电缆一成,泉州开海,割胶兴利,他们的老规矩眼看就要崩了??不拼一把,难道等死?”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一名差役捧着新到的公文入内:“二位大人,交趾急报!海防沉船案有了新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展开文书细读。只见上面写着:经港口核查,沉没商船属泉州商户林氏所有,该船于半月前被一名自称“锦衣卫千户”的男子以三百两白银租用,立有契约,盖有伪印。更令人震惊的是,此人口音似北地人,却操闽南语数句,且随身携带一枚残破腰牌,经比对,并非现行制式,而是洪武初年旧款。

    “旧款腰牌?”张忠惊疑,“那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怎会出现在今日?莫非……是当年被淘汰的锦衣卫余党?”

    卢一单脸色阴沉:“不止如此。费震已派人顺藤摸瓜,追查至福州一处废弃驿站,发现地下藏有大量类似电缆外壳的胶皮包裹物,内里竟是密写信件,使用硫磺水显影之法传递消息。内容涉及‘剪除新政羽翼’‘阻断跨海电讯’‘动摇格物根基’等语,署名只有一个字??‘魏’。”

    “魏?”张忠心头一震,“可是……魏观?”

    “未必是本人。”卢一单缓缓摇头,“但也未必不是。关键是,这封信的笔迹经过多重伪装,却在角落留下一道极细的折痕,与吏部近日呈递的官员考核名录上的批注折痕完全一致。而那份名录,正是魏观亲手批阅后送交内阁的。”

    张忠倒吸一口冷气:“若真是如此,那这场针对骆韶、聂原济乃至整个新政派系的围剿,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布局。借百姓之口发难,以耆老之名施压,再通过三司会审将水搅浑,最终目的,是要逼陛下废黜改革之举,重归旧制!”

    此时,外头天色微亮,晨钟未响,刑部衙门却已人影幢幢。格物学院派出的十余名律令商学院弟子已在偏厅候命,为首者乃顾正臣亲授门生周砚秋,年方二十,目光如炬,手持记录簿,神情肃然。他们并非正式官员,却因皇帝特旨得以列席旁听,此举前所未有,震动朝野。

    与此同时,交趾海边,蒸汽机船再次出海,拖拽沉船残骸上岸。魏新民亲自带队,在断裂的船板夹层中发现一具密封铜管,内藏一张浸油羊皮纸。展开一看,竟是半幅航海图,标注航线直指吕宋以东某岛,另有文字写道:“癸未年四月初七,货已备齐,待风南下,接应者持虎符第三片,验明即付火药三千斤、钢弩五百具。”

    “火药?钢弩?”傅友德怒极反笑,“这不是走私军械是什么!而且目标明确,是要武装海上势力!难怪船上之人互相残杀??恐怕是分赃不均,或是被人下了毒,逼疯了心智!否则谁能忍心对自己兄弟动刀?”

    张赫接过图纸,凝视良久,忽然道:“这张图上的笔迹……我认得。十年前,我在辽东查过一桩边军倒卖兵器案,主犯便是用这种斜体小楷书写密信。当时他供出幕后之人,只说是一个姓‘沈’的大人……后来那人调任南京,便再无下文。”

    “沈?”费震眼神骤冷,“如今在南京的沈姓高官,除了兵部右侍郎沈缙,还有谁?”

    三人对望,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惊骇。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早朝再度开启。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冷峻。魏观出班奏事,提及骆韶案进展缓慢,恐伤民心。话音未落,杨靖越众而出,双手奉上一封密折:“启禀陛下,昨夜刑部截获交趾密报,涉及锦衣卫旧部勾结军士、私运军械出海,图谋不轨。更有证据指向朝廷内部有人长期操纵舆情,意图颠覆新政。臣以为,此案已非地方刑狱可决,恳请陛下钦点专案大臣,彻查到底!”

    殿中顿时哗然。

    朱元璋接过密折,一页页翻看,脸色愈来愈沉。当他看到那枚伪造腰牌的拓印与航海图摹本时,猛地将折子摔在御案之上,喝道:“好啊!朕以为天下太平,四海归心,没想到竟有人打着锦衣卫旗号,做这等通敌卖国的勾当!还敢把手伸到朕的孙子头上,煽动百姓闹事,妄图动摇国本!”

    群臣噤若寒蝉。

    唯有李原名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事若仅查交趾一隅,恐难掘其根。不如顺势而为,借三司会审之机,公开审理骆韶案,同时宣布设立‘海患专案司’,由刑部、都察院、锦衣卫联合办案,授权直达六部衙门,凡有阻挠者,视为同党论处!”

    朱元璋眯起双眼,许久未语。殿外寒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冷声响。

    终于,他开口:“准奏。即日起,命杨靖、李原名为专案司正副使,赐尚方剑一柄,可先斩后奏。另,三司会审改在午门外公开举行,允许百姓围观,格物学院弟子全程记录,每日汇总呈报朕览!”

    圣旨一下,满朝震动。

    退朝之后,魏观独自立于宫墙之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动。一名小太监悄然走近,低声禀报:“老爷,林家老宅昨夜失火,幸无人亡,但所有账册尽毁。另外,那位住在镇国公府的老丈人,今晨突感风寒,咳血不止,大夫说需静养三月。”

    魏观闭上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终究还是来了……他们不怕死,也不怕骂,只怕真相大白那一天。”

    同一时刻,泉州港外,一艘不起眼的渔船缓缓靠岸。舱底暗格中,藏着一块刻有“沈”字的青铜虎符残片。持符之人换上渔夫装束,混入市井,直奔城西一座废弃庙宇。那里,已有三人等候多时。

    “东西拿到了?”其中一人低声问。

    “拿到了。”来人取出虎符,“但金陵那边动静太大,专案司成立了,杨靖和李原名联手,怕是不好办。”

    另一人冷笑:“怕什么?只要骆韶案一日没结,我们就还有机会。让福州那边继续放风,就说骆韶曾收受泉州商人贿赂,替他们隐瞒走私之事。再买通几个苦主,哭诉求情,制造混乱。最好能让那群老头子集体跪在午门外,逼陛下收回成命!”

    第三人缓缓道:“别忘了,我们还有最后一招??放出消息,就说顾正臣当年在牢中与骆韶密谈三日,共谋新政。如今骆韶被捕,是因为他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秘密。这样一来,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是不是顾正臣为了灭口,才默许此案发生?”

    四人相视而笑,阴云笼罩庙堂。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百里之外的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疾驰而行。车内坐着周砚秋与两名刑部密探,怀里紧抱着一份刚刚从林氏仆人口中录下的口供原件,上面清楚写着:“租船当日,那‘千户’身边有一年轻幕僚模样的人,操金陵口音,左耳戴金环一枚。”

    而这一特征,恰好与魏观府中一名贴身书吏完全吻合。

    风雪渐起,金陵城外官道上蹄声如雷。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逼近高潮。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倒下的是清流,还是浊浪;是忠良,还是奸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围绕新政与旧权、真理与谎言的较量,已无法回头。

    三日后,午门前。

    三司会审正式开庭。数千百姓聚集围观,耆老们拄杖而立,神情坚毅。骆韶披枷带锁立于台前,面色憔悴却不失刚正。周砚秋坐于旁听席首位,笔走龙蛇,一字不漏记下全场言行。

    当刑部主审官宣读第一条罪状时,忽有一骑飞驰而来,差役高呼:“交趾加急军报!查获叛逆名单一份,牵连京官十七人,首名列??吏部左侍郎魏观!”

    全场哗然。

    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到快报,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朕待汝不薄,为何要逼朕至此?”

    雪花飘落,覆盖宫阙,也掩不住那一片汹涌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