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如血,残阳似烬。
墨画盘坐于祭坛中央,周身银纹流转,龙翼虚影缓缓收敛入体。他的呼吸极轻,却仿佛与天地同频,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四周灵气微微震颤。下品孟娅已成,但他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一扇门??一扇通往真正逆命之路的门。
白子胜倚在断碑旁,浑身焦黑,气息微弱。他望着墨画,眼中既有欣慰,又有隐忧。方才那九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厉,最后一击几乎将他彻底焚灭。可墨画不仅扛了下来,还在雷霆中淬炼肉身,借天威点燃体内沉寂已久的苍龙血脉。
“你……”白子胜声音嘶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墨画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下祭坛,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裂开细微纹路,仿佛承受不住他如今的重量。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我猜到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乌云尚未散尽,雷光仍在远处翻滚。“自从小金丹留下‘十七经饕餮灵骸阵’,我就觉得不对劲。寻常结丹,讲求稳、守、藏,可这套阵法,却是不断吞噬、扩张、撕裂……它不像为结丹所设,倒像是为某种蜕变准备的熔炉。”
白子胜闭上眼,喃喃道:“所以你是故意把自己逼到绝境?用雷劫来激发血脉?”
“是。”墨画点头,“若不如此,如何唤醒真龙之胎?世人修丹,皆怕劫难,避之不及。可我偏要迎劫而上。天要压我,我就借它的力,劈开这枷锁!”
话音刚落,他体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翻身。一股炽热气息自丹田涌出,顺经脉奔腾而上,直冲百会。墨画脸色骤变,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了?”白子胜强撑起身。
“没事……”墨画咬牙,“只是龙力初醒,尚不稳定。血脉在重组,骨骼在重塑……痛,像有千万把刀在里面剜。”
他说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眼神却愈发明亮。“可这痛,是活的痛。说明我在变强,在进化。不是靠外物堆砌,不是靠运气侥幸,而是真正由内而生的力量。”
白子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个疯子。”
“我不疯,早死了。”墨画擦去血迹,站起身来,“在这小荒,谁心慈手软,谁就先死。你要活下去,就得比天更狠,比命更硬。”
就在这时,远处沙丘之上,那斗篷人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身形,缓步走下山坡,骨杖点地,发出空洞回响。当他踏入谷口,毒瘴竟自动退散,仿佛畏惧其存在。
“恭喜。”那人声音沙哑,“你做到了连那位金丹都未完成之事。”
墨画凝神望去,眉头微皱:“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斗篷人停下脚步,距祭坛十丈之遥。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轮廓分明的脸。眉心有一道竖痕,宛如第三只眼闭合,皮肤泛着淡淡青铜色泽,竟似非血肉之躯。
“我是谁?”他轻笑一声,“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小孟娅活着的人。”
墨画心头一震。
小孟娅?!
那个湮没于历史、开创灵修之道、留下十七经阵法的神秘金丹?!
“你……认识他?”墨画声音微颤。
“何止认识。”老人目光深远,“我曾是他座下童子,亲见他以身为祭,试图返祖成龙,最终失败,魂飞魄散。临终前,他留下一句话??‘七百年后,若有白子盈身、骨刻十七、敢逆天劫者,便是继承我道之人。’”
他指向墨画:“你,正是那人。”
墨画怔住。
原来如此。
难怪饕餮灵骸阵会与自己性命相修,难怪白子总量远超常人,难怪他对龙力有种本能亲近……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是被选中的。
“那你为何现在才出现?”白子胜冷冷道,“若你真知内情,早该现身指点,何必等到现在让他冒死闯关?”
老人摇头:“我不能。”
“为何?”
“因为返祖之路,必须独行。外人插手,只会干扰因果。唯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亲手撕开命运之网的人,才有资格踏上这条路。若他靠我指点而成,那便不是继承,而是模仿。”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清脆铃声响起,整座赤脊谷猛然一震。
祭坛上的黑色玄岩开始发光,那些模糊的纹路逐一亮起,竟组成一幅完整的星图。而在星图中央,浮现出一行古篆:
**“龙胎既启,当饮祖血。”**
墨画瞳孔收缩:“祖血?”
“不错。”老人沉声道,“真正的返祖,需以先代真龙精血为引,唤醒体内残存血脉。否则,纵然结成伪龙之胎,也终将枯竭,化为废丹。”
“可……上古真龙早已灭绝,哪来的祖血?”白子胜皱眉。
“有。”老人缓缓道,“就在小荒最深处??葬龙渊。”
墨画深吸一口气。
葬龙渊?那个传说中埋葬着无数龙尸、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
“那是死地。”白子胜沉声道,“千年来,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正因是死地,才藏生机。”老人看着墨画,“你既已迈出第一步,就不该停下。若想真正成就龙体,就必须去。”
墨画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除了祖血,还需要什么?”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聪明。你知道,单靠祖血也不够。”
“当然。”墨画冷笑,“这种事,从来不会只差一样东西。说吧,还有几难?”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祖血;其二,心火;其三,命符。”
“心火?”
“唯有至情至性之人,才能燃起本源心火,炼化祖血而不伤己身。若无心火,饮血即死。”
“命符呢?”
“那是开启葬龙渊的钥匙,也是保命之物。没有它,你连入口都找不到,更别说活着回来。”
墨画听完,反而笑了:“听起来,像是专为我设的试炼。”
“本来就是。”老人道,“小孟娅当年未能集齐三物,故而失败。如今,轮到你了。”
白子胜忽然道:“等等。你说他是继承者,可你凭什么认定?万一他只是碰巧符合某些特征呢?”
老人看向墨画,淡淡道:“你可知为何他的饕餮阵能刻入十七经?为何偏偏是十七?”
墨画一怔。
是啊,为何是十七?
阵法之道,多以九、十二、十六、十八为极数,十七极为罕见,近乎禁忌。
“因为……”老人缓缓道,“那是小孟娅失败时,体内残存的经脉数量。他原本身具十八经,最后一经在返祖时崩碎,只剩十七。他以此为戒,也将其作为传承者的验证标准??唯有同样身具十七经脉共鸣之人,方能真正继承他的道统。”
墨画心中轰然。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修炼时总觉少了一丝圆满,原来是天生如此。
这不是缺陷,而是印记。
是命运留下的烙印。
“所以……”他低声问,“我该怎么做?”
“去找。”老人道,“去小荒腹地,寻访遗族,寻找心火之源;潜入古宗废墟,夺取命符碎片;最后,深入葬龙渊,取祖血归来。”
“然后呢?”
“然后,”老人目光灼灼,“你将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灵修’??不再是依附灵根的傀儡,而是掌控自身命运的……龙人。”
墨画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幼年离家,孤身求学;太虚门前三次被拒;师父临终托付;大师姐失踪前那一眼的担忧;白子胜炸碎长生符时的决然……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推着他走到今天的动力。
而现在,前方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危险重重,九死一生。
可他不怕。
“大师兄。”他睁开眼,看向白子胜,“我要走了。”
白子胜苦笑:“你还真是一刻都不愿停。”
“不能停。”墨画认真道,“我已经耽误太久。娘亲还在等我回去,师父的仇还没报,大师姐下落不明,小荒战火不休……我若再犹豫,只会让更多人为我牺牲。”
白子胜看着他,忽然叹气:“你还是这么倔。”
“你不也一样?”墨画反问,“当年你为护我,一人独战三大天骄,身中七剑都不肯退。你现在让我安心养伤,自己却要去闯葬龙渊?”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所以,”白子胜撑着枪站起来,“这次换我护你。”
墨画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白子胜拍拍他肩膀,“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墨画断然拒绝,“你伤未愈,经脉受损,去了只是拖累!”
“拖累?”白子胜冷笑,“你以为我只是个打手?忘了我是谁?龙池王庭最后一位血脉继承者,体内流淌着最纯正的战斗天赋!就算只剩三成功力,我也能替你挡住至少五个筑基巅峰!”
墨画还想说什么,却被老人打断。
“让他去。”老人静静道,“有些路,不该一个人走。况且……”他顿了顿,“命符碎片,分散在七处古地,每一处都有机关杀阵,非双人不可破。”
墨画咬牙,终究没再阻拦。
他知道,白子胜一旦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
就像他一样。
“好。”他点头,“但答应我,若遇险,立刻撤退。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死。”
白子胜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承诺,没人能做到。
尤其是他们这种人。
老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将青铜铃铛递出:“此物赠你,可在危急时召唤风沙蔽日,掩护行踪。但仅限三次,慎用。”
墨画接过,郑重道谢。
老人摆摆手,转身欲走。
“等等!”墨画忽然喊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们,声音飘渺如风:“名字?早忘了。若非要一个称呼……”
他回头,眼中闪过一抹金芒。
“叫我‘守陵人’便是。”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黄沙尽头。
祭坛重归寂静,唯有残碑伫立,见证了一场新生。
墨画低头看着掌心的铃铛,又望向远方连绵沙丘。
葬龙渊在那边。
心火在那边。
命符也在那边。
一切未知,一切艰险。
但他已无所惧。
“走吧。”他对白子胜道,“该出发了。”
白子胜点点头,紧握长枪,跟在他身后。
两人踏出赤脊谷,迎着落日余晖,走向茫茫大漠深处。
风沙卷起,掩去足迹。
而在他们身后,祭坛上的星图悄然转动,十七道银光汇成一线,直指北方??那里,正是葬龙渊的方向。
夜幕降临,星辰浮现。
其中一颗格外明亮,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对逆行者。
那是属于先驱者的星辰。
也是属于后来者的灯塔。
墨画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扬。
“你说,小孟娅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未知?”
白子胜喘着气:“大概吧。不过他没我这么倒霉,身边没你这么个贪吃的师弟天天要烤肉吃。”
墨画哈哈大笑,笑声穿透夜空。
“那你认命吧,大师兄,这一路上,我饿了还得找你要吃的。”
“滚!”白子胜笑骂,“再废话,明天你自己啃沙子!”
两人说笑着,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黑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高处,在那无人可见的虚空之中,一双眼睛正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而古老,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
“第七个试验体……成功激活伪龙之胎。”
低语在虚空中回荡。
“计划,继续推进。”
风止,星沉,万籁俱寂。
唯有大漠无垠,埋藏着无数秘密,等待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