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人全部都过来吃饭,老家这里是真的济济一堂,满屋子的人。这还是没有全回来,比如叶成海一家子还没回来,叶大嫂还特意去给他带孩子,也没在家,还得过几天咱们一块回来。还有留守的叶成河、叶父...叶耀东把自行车后座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时,手心还沾着一层薄汗。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哈出一口白气,抬眼望向卫生院那扇漆皮剥落的墨绿色铁门——门楣上“青礁公社卫生院”几个红漆字也掉了角,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底子。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刚过三点十五分,离妈妈预约的理疗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他没急着进去,反而绕到卫生院西侧那排矮平房后头。那儿有棵老槐树,枝杈虬结,树干上钉着半截锈蚀的铁钩,钩上挂着个褪了色的蓝布袋。叶耀东伸手扯下布袋,抖了抖,几粒干瘪的槐籽簌簌落在冻硬的地面上。他掀开布袋内衬夹层,指尖触到一叠叠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东西——是药。不是卫生院开的西药,是上周他跑县城中医院,蹲在国医堂门口等老陈大夫出诊,硬是塞了两包东海银鱼干、半斤自酿米酒才换来的三副膏方。药渣熬过三遍,晾干碾成细粉,混着蜂蜡和松脂调匀,压进牛皮纸模子里,切出指甲盖大小的褐黄药饼。他数了数,二十七块,每块都用桑皮纸单独包好,边角压得一丝不苟。“耀东?”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唤。他迅速把布袋塞回原处,转身时已换上寻常神情。来人是林秀云,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钻出缕若有似无的姜糖香。她脚上那双浅口棉鞋鞋帮磨出了毛边,鞋尖却蹭得极亮,像是刻意擦过。“秀云姐。”叶耀东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搪瓷腕表——表带是用旧电线皮剪的,接口处缠着蓝胶布,“你也来卫生院?”“给我妈取降压药。”林秀云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按了按左胸口袋,“今早血压又高了,头晕得厉害。”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妈腰疼得厉害?我听海生说,前两天你扛着她从码头一路走到村口……”叶耀东没接这话茬,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我替你送进去吧,顺路。”林秀云没推辞,却把食盒往回抽了抽:“里头是给王医生的姜糖水,你别弄洒了。”她说话时睫毛垂着,眼尾有淡青的阴影,像被谁用铅笔轻轻勾了一道。叶耀东闻见她发梢上隐约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没散尽的潮气——今早退潮早,她肯定又去赶了第一波海货。两人并肩往卫生院走,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在冻土路上交叠又分开。叶耀东余光瞥见她左脚鞋跟磨损得厉害,内侧磨出个浅浅的凹痕。他记得去年台风天,她就是穿着这双鞋,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拖回三条被浪卷走的渔网,裤管撕开两道口子,血混着盐粒结在小腿上。挂号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叶耀东让林秀云先去药房,自己拐进走廊尽头的理疗室。推开门,暖烘烘的药香扑面而来。屋里靠墙摆着三张木榻,榻上铺着厚棉垫,垫子边缘已磨出毛边。最里头那张榻上,妈妈正侧躺着,花白头发挽成个松垮的髻,额角沁着细汗。给她做推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副圆框眼镜,手指粗短有力,正沿着脊椎两侧的穴位缓缓按压。“……你家这腰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女医生边按边说,声音带着点沙哑,“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现在又操心太多——听说你家小溪今年高考?”妈妈没应声,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叶耀东看见她搭在榻沿的手背上有道新结的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蓝色颜料——那是小溪昨夜画设计稿时蹭上的。他悄悄把帆布包搁在门边凳子上,解下围巾抖了抖,围巾角扫过窗台,震落几粒凝结的霜花。理疗结束时,妈妈被扶起来,腰刚直起一半就皱着眉吸了口气。叶耀东赶紧上前搀住她胳膊,触到袖口下凸起的嶙峋骨节。他伸手探了探妈妈后腰,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僵硬感,比上周更甚。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接过女医生递来的理疗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腰椎L4/L5间隙变窄”“骶棘肌明显痉挛”之类的字眼,最后写着建议:“配合牵引治疗,避免久坐久站”。“耀东啊。”女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你妈这情况,光靠按摩不够。我认识县医院康复科的张主任,要是……”“谢谢王医生。”叶耀东打断她,声音很稳,“我们再想想办法。”走出卫生院时,天色已暗成青灰色。林秀云站在台阶下,食盒还拎在手里,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她把食盒递给叶耀东:“王医生说,姜糖水趁热喝效果好。”又转向妈妈,声音放得更软,“婶子,我煮了点山楂陈皮茶,酸酸甜甜的,开胃。”妈妈想笑,牵动嘴角却只扯出个疲惫的弧度。叶耀东接过食盒,指尖碰到林秀云的手背,凉得像块浸过井水的石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个小布包:“秀云姐,这个给你。”布包摊开,里面是六块药饼,用桑皮纸包着,纸角压得平整。“这是……”“老陈大夫配的膏药。”叶耀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专治关节疼。你妈晨起僵硬厉害,贴在膝盖后头,每天换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脚上那双磨破的棉鞋,“药效慢,得连用七天。”林秀云怔住了。她捏着布包的手指微微发紧,桑皮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路灯这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她眼眶突然红了,却飞快低下头去系围巾结,喉间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说:“……这得多少钱?我回头给你。”“不要钱。”叶耀东把食盒塞进她手里,“你帮我妈盯着点,别让她半夜偷偷起来缝渔网。”林秀云猛地抬头,眼眶里蓄着的水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用力点了点头,把布包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回家路上,妈妈拄着叶耀东削的桃木拐杖,走得极慢。拐杖头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叶耀东落后半步,看着妈妈佝偻的背影,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蓝布棉袄在寒风里鼓荡,像一面被岁月反复漂洗褪色的旧旗。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妈妈忽然停下,指着树根处一簇枯黄的草茎:“瞧见没?荠菜芽儿冒头了。”叶耀东蹲下身拨开浮雪。果然,枯草缝隙里钻出几星嫩绿,细茎顶着两片锯齿状的小叶子,在风里微微发颤。他伸手掐下最壮实的一株,根须上还粘着黑褐色的冻土。“春气动了。”妈妈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可这腰啊……怕是赶不上春耕了。”叶耀东没说话,把荠菜芽儿仔细包进手帕,放进帆布包最里层。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小溪把一张揉皱的素描纸塞给他——纸上画着三张并排的渔网,网目大小不同,旁边标注着“抗风浪系数”“浮力配比”“拖网回收率”。右下角用铅笔写了行小字:“爸,如果用玻璃钢替代竹竿,成本能降三成七,但要解决连接处应力问题。我试了十七种胶合方案,这个最靠谱。”纸角还沾着半点蓝墨水渍,像一滴未干的泪。推开院门时,灶膛里还煨着余火。小溪正趴在堂屋八仙桌上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眼睛亮得惊人:“爸!你猜我今天去渔具厂看了什么?”叶耀东把帆布包挂在门后钩子上,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什么?”“他们新进的德国拉丝机!”小溪丢下铅笔,从抽屉里抽出张皱巴巴的草图,“你看,传统渔网是单股尼龙,我算过了,改成双股绞合,抗拉强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二,而且……”她忽然瞥见妈妈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立刻跳起来扶住妈妈,“妈!您怎么自己走回来?”妈妈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在供销社买的麦芽糖,小溪爱吃的。”她把糖塞进女儿手里,又轻轻拍了拍叶耀东的胳膊,“耀东,去把西屋柜子顶上那个红漆木箱搬下来。”叶耀东愣了一下。那箱子他见过,是爸爸留下的唯一遗物,锁扣锈死了,钥匙早不知丢在哪年台风天。他放下拐杖,踩上板凳,踮脚够到箱子。木箱沉得异样,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旧书或照片,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发白,每本都用毛笔写着年份:1963、1964……直到1981。小溪凑过来,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爷爷的?”妈妈没回答,只是从箱底摸出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渔”字。她慢慢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漫出来。最上面压着张泛黄的信纸,抬头写着“致吾儿耀东”,落款日期是1979年10月17日。叶耀东的手指悬在半空,没去碰那封信。他盯着箱子里那些蓝皮笔记本,忽然想起昨夜暴雨,他听见西屋传来窸窣响动,以为是老鼠,推门却见妈妈跪在箱前,借着油灯微光,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其中一本的封皮。“你爸走前,一直在改渔网。”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箱子里的旧时光,“他说老法子不行了,潮汐变了,鱼群游得更深……他画了好多图,算了很多数,可没来得及教给你。”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第三本笔记,“打开那本,第七十三页。”叶耀东依言翻开。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演算,中间夹着张泛黄的海图复印件,图上用红笔圈出几处海域,旁边标注着“流速异常”“温跃层断裂”。在图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若遇赤潮,弃网保船;若遇暗涌,三网联结,首尾相扣。”小溪忽然倒抽一口气。她指着海图边缘一处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坐标:“爸!这是……这是今年夏初咱们捞到‘铁鳞鱼’的地方!当时网沉得反常,我还以为是挂底了……”妈妈点点头,从袖口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粒灰白色的结晶体:“你爸留下的。说是从海底淤泥里析出来的,遇水会发蓝光。”她拈起一粒放在掌心,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掠过,那晶体竟真泛起幽微的荧光,像一小簇凝固的磷火。叶耀东盯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今早在卫生院后巷,他掀开布袋取药时,指尖触到箱底某处异样的凸起。他重新蹲下身,手指探进箱底夹层——那里果然有道暗格。撬开薄木板,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封面没有字,只烙着个模糊的印章:青礁公社渔业技术推广站。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楷书:“网目尺寸与鱼群规格关系对照表(1978-1981实测)”。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渔汛记录:某月某日,北纬24°17′,拖网深度12.3米,捕获马面鲀幼鱼体长均值4.7厘米;某月某日,南礁外海,流速突增至1.8节,网具偏移角达23°……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日期延续到1981年12月31日。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红笔写着:“耀东,数据在,网就在。人不在,规矩不能丢。”灶膛里的余烬忽然爆开一朵火花,噼啪声里,小溪抓起铅笔在草图背面飞快演算:“如果按爷爷的数据重设网目,配合双股绞合……”她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叶耀东,眼睛亮得惊人,“爸,咱们能不能造艘新船?不是大轮,就……就三十吨的,带液压收网机的那种!”妈妈没说话,只是把那几粒发光的晶体轻轻放回蓝布包,又仔细折好。她转身走向灶台,揭开锅盖——里面炖着荠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碧绿的菜叶浮在乳白汤面上,像一整片微缩的春天。叶耀东站在堂屋中央,窗外北风正紧,吹得门楣上褪色的福字哗啦作响。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今早为何执意要走那条泥泞小路——路旁荒坡上,一丛野蔷薇枯枝间,分明缀着几粒猩红的野果,在寒风里倔强地摇晃。他走过去,拿起那封未拆的信。信封背面,父亲用同一支铅笔写着:“待耀东三十岁生日,若海不枯,石不烂,此信可启。”今天,是他三十岁生日。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蜷缩着,终于熄灭。黑暗温柔地漫上来,却并不沉重。叶耀东听见小溪在灯下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听见母亲舀汤时木勺刮过陶锅的轻响,听见北风穿过门缝的呜咽——那声音忽然不再像哀鸣,倒像某种古老歌谣的前奏。他把信轻轻放回箱底,合上盖子。铜锁扣咔哒一声,落回原位。明天,他要去找林秀云。不是为了送药,是为了问清楚,她藏在渔船底舱那三卷没晒干的桐油麻绳,到底是从哪个船厂废料堆里淘来的。据他所知,整个闽南,只有两家船厂还在用这种古法浸制的麻绳——一家去年倒闭了,另一家,三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白地。而那场大火,恰好发生在父亲失踪前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