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乘风而起》正文 第三千一百一十六章 嘴巴够紧的荣宝斋
这个盘子周围一圈是比较传统的缠枝西番莲纹饰,不过盘子的中间绘制出了一个类似开窗图案的大菱形,菱形中间则是双笔勾勒的正方形,正方形里边则写着一种看似图案的美术字。“据说正德皇帝信奉伊教,当时烧造...楼梯口的玻璃柜前,严贞炜久久未动。她指尖隔着厚达十二毫米的防弹夹胶玻璃,轻轻悬停在那套九十八头水点桃花瓷上方——白釉如凝脂,桃瓣似初绽,胭脂红点晕染得极淡,却透出三分羞怯、七分春意,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那花尖还沾着晨露。她忽然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肘子……这套,是七五年中南海特供的原装?连盖碗底款都带‘毛’字篆印?”周至没答,只将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微微一点。马爷却已上前半步,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喉结上下滚了滚:“这釉面……不是后来补烧的。水点桃花最难的是‘点’,笔尖蘸釉须一气三颤,落点要似浮非坠,轻重毫厘之差,桃花就成褐斑。七五年那批,景德镇老画工说,一百件里挑不出三件全品。你这儿……整套九十八件,连茶船、托碟、小匙都齐?”“齐。”周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投入静水,“去年十一月,从醴陵国营瓷厂老仓库清出来的。当时堆在竹筐里,上面覆着三十年霉斑和稻草灰,工人当废料准备拉去填窑坑,被我驻厂的老师傅拦下来——他认出筐底用蓝墨水写的‘甲组·特贡·存档·七五冬’。”严贞炜慢慢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隔壁四十七头釉下红梅瓷。那梅枝虬劲,釉下红发色沉稳如陈年朱砂,花瓣边缘却微微泛出青灰调,正是康熙晚期御窑仿永乐甜白釉下红梅的独门火候——唯有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里记过一笔:“雍正元年正月十六日,怡亲王交红梅玉堂春瓶一件,谕:照此梅色,于新烧釉下红中添入‘灰青引线’,令其有雪压枝头之态。”后来这一配方便失传了,连故宫库房现存的几件雍正红梅,釉色也偏艳而失古意。“你连这个都复原了?”她问。“没复原。”周至摇头,“是找到当年烧造这批瓷的老画师后人,在他祖宅墙缝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釉方手札》,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七十五种釉料配比,还有手绘的窑位图。最底下一页写着:‘七五年冬,奉旨烧水点桃花与釉下红梅各一套,窑位第七层东三,火候减半盏,开窑时雪深三尺,梅枝未裂,桃花无晕,王公亲验,赐酒三坛。’”马爷忽然伸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黄铜怀表,啪一声按开表盖——表盘背面,竟刻着一行蝇头小楷:“乾隆二十二年御窑监造臣吴明远敬制”。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声音哑了:“肘子……你知不知道,光是‘奉旨传办’这四个字,在清代档案里出现一次,就意味着至少三位督陶官、十二名画匠、四十八窑工、七十二次试烧,外加内务府三道朱批、养心殿三次召对……”“知道。”周至点头,“所以三楼,我不放瓷器。”话音落地,三人已踏上第三层回廊。脚下实木地板发出轻微吱呀声,仿佛踩在百年时光的脊骨上。走廊尽头,一扇两米高的黑檀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田石印章,阴刻二字:观复。推门进去,空气骤然一凉。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老库房里樟脑、生漆、陈年宣纸与松烟墨混在一起的、带着微涩回甘的凉。光线也变了——天花板上垂下七盏青铜雁鱼灯,灯罩内嵌磨砂玻璃,光线经三重漫射,均匀铺洒在展厅中央一座三米高的紫檀木展台之上。展台上,只有一件东西。一只青花瓷碗。碗口径十九点八厘米,高七点三厘米,圈足无釉,露胎处泛出淡淡的火石红。外壁绘九龙穿云,龙身矫健如弓,爪尖勾勒细若游丝,鳞片以刀代笔,一刀三转,每一片都暗藏“永乐年制”四字暗款;内壁则是一幅《雨过天青图》——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天青釉色,釉面流淌着极细的冰裂纹,裂纹间隙里,竟隐隐浮现出细如发丝的云气,仿佛那青色不是烧出来的,而是从云层深处自己渗出来的。严贞炜的脚步钉在门槛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马爷却猛地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铜怀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只死死盯着碗心——那里一朵莲花含苞待放,莲瓣以钴料双钩填色,浓淡过渡竟有七层之多,最外层几乎淡成月白,最内层却幽深如墨潭,而花蕊处,一点朱砂红,小如针尖,却灼灼如燃。“永乐……甜白釉下青花……雨过天青……”马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不该存在!《景德镇陶录》写得明明白白:‘永乐甜白,胎薄如纸,釉厚如凝脂,其上绘青花者,万中无一,盖因钴料蚀胎,甜白釉不堪承力,故尽毁于窑变。’故宫那只残碗……只有半只,连龙爪都没全……”“它没毁。”周至走到展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纯白棉布手套戴上,然后才缓缓伸出手,并未触碰瓷碗,只是将手掌悬在碗沿上方约三寸处,掌心向下。“因为永乐朝有个画匠,叫王三槐。他是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的学徒,到永乐时已五十有二,专司甜白釉料配制。他发现,若在甜白釉里掺入半钱祁门红茶末焙干研磨的灰,再加三滴松脂汁,釉面就能承住青花钴料的蚀力——但代价是,这种釉必须用柴窑烧,且窑温须卡在一千二百三十八度,高一度则釉面泛黄,低一度则冰裂不生。”严贞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孙子的墓志铭里写的。”周至收回手,目光扫过展台侧面一块素雅的黑石标牌,上面只刻着两行小字:“永乐十九年·御窑厂画匠王三槐造·雨过天青碗壹只·奉旨传办·存世唯一”。马爷弯腰拾起怀表,手指还在发颤:“奉旨传办……这次是皇帝亲下的旨?”“不是。”周至摇头,指向展台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微刻痕,“看这里。”三人凑近。那是一道极浅的刻痕,形如半枚残月,月牙尖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寿”字。“这是王三槐自己刻的。”周至说,“永乐十九年,成祖北征瓦剌归来,病重不起。王三槐烧成此碗,本想献给皇帝祈福,可还没等进宫,永乐帝就在榆木川驾崩了。他不敢再献,怕牵连家族,便将碗埋在自家后院石榴树下,临终前告诉儿子:‘此碗若现世,必带寿字,因我烧它时,心里想着皇上万寿无疆。’”寂静。只有雁鱼灯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严贞炜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里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色极好,却并非满绿,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调。她喃喃道:“湖水蓝……你连这个色,都留着给它配。”周至笑了:“嗯。三楼所有展柜,都按这件碗的釉色做了光源校准。包括二楼那幅《巫峡云山》,我特意请林婉秋调了新的矿物颜料,让泼彩里的青色,跟这碗的天青,同频共振。”马爷长叹一声,靠在门框上:“肘子……你这不是建博物馆,你是……在搭一座时间渡口。”话音未落,展厅角落传来一声轻响。三人循声望去——那是一面一人高的素绢屏风,上面没有任何绘画,只用极淡的墨线勾勒出几道山水轮廓。此时,屏风右侧第三道山脊线上,竟缓缓渗出一滴水珠,沿着墨线蜿蜒而下,最终悬在屏风下沿,将坠未坠。周至走过去,从屏风后取出一方青灰色砚台。砚池里墨汁未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雁鱼灯的光晕。他拿起案头一支狼毫,笔尖并未蘸墨,而是轻轻点在砚池边缘一处微凸的陶质突起上——那突起形如小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光泽的釉。“这是宣德三年御窑厂烧的‘雨过天青’试釉片。”他解释道,“当时王三槐的孙子王守礼,继承父业,又将这釉方改良,烧出更稳定的天青色。这块试片,是他晚年亲手所制,埋在窑址旁的老槐树根下,直到去年才被考古队挖出来。我把它嵌进屏风机关,只要室内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二,它就会沁出水珠——因为釉里还存着当年窑火里的湿气,三百年了,还没散干净。”严贞炜怔怔望着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展厅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装裱极简的立轴,纸本水墨,画的是半截枯枝,枝头两点墨梅,题款处只有两个小字:“守拙”。“这是……王守礼的画?”她问。“是他七十岁那年画的。”周至点头,“画完第二天,他就把家里所有试釉片、手札、窑图,连同这只碗的摹本,一起装进一只铁匣,沉进了昌江支流的深潭。匣子上刻着:‘吾家青天,不在天上,在人间烟火里。后人若见此画,可知吾心未死。’”马爷沉默良久,突然问:“肘子,你花两亿买华侨宾馆,真就为了放这些东西?”周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窗。窗外,正是水榭曲桥,荷风拂面,远处孤山如黛,湖面浮光跃金。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一池碎金,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时光本身在呼吸。“马爷,您记得小时候,家里老人讲故事,总说‘从前有座山’?”他望着湖面,声音很轻,“可现在的孩子,连‘从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刷短视频,三秒一个画面,三十秒一个故事,百年历史,在他们脑子里就是一张PPT。我们这代人,得把‘从前’重新凿出来——不是凿成化石,是凿成还能呼吸、还能沁水、还能映出今天阳光的样子。”他顿了顿,转身,目光扫过《雨过天青碗》,扫过屏风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扫过王守礼那幅《守拙》:“知容,不是知道容纳,是知道,何以为容。容得下千年火候,容得下三代人心血,容得下一次窑变失败后的七十二次重来……最后,才容得下今天,一个孩子站在它面前,问一句:‘叔叔,这碗,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用扩音喇叭喊:“各位游客请注意!知容堂今日预约参观已满,请移步东侧草坪参与‘非遗手作体验’活动!苏绣、折扇、猛犸牙雕……全部免费!”声音清脆欢快,带着西湖特有的湿润气息。严贞炜嘴角微扬:“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当然。”周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细小的云雷纹,“一楼工艺品超市的收银系统,刚接入了杭州文旅局的惠民消费平台。游客扫个码,能领二十元代金券,买南红平安扣,刚好够付钱。”马爷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嗡嗡回荡:“好!这才是活着的博物馆!肘子,你这‘知容堂’三个字,没白取!”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周至耳边,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沪上工美那边来电话,说他们库房清出一批民国时期的‘新安派’旧稿,全是黄宾虹早年在歙县教书时,给学生批改的习作册页……足足四十七本,有墨批,有朱圈,还有他随手画的示范小稿。对方开价……八十万。”周至眼睛一亮:“带照片了吗?”“带了。”马爷掏出手机,划出一张照片——泛黄纸页上,一行遒劲小楷:“此页构图失之迫促,当学渐江笔意,留白如呼吸。”字迹旁边,果然有一幅指甲盖大小的松石小稿,松针根根分明,石纹嶙峋如刻。周至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头,目光灼灼:“马爷,您帮我个忙。”“你说。”“您跑一趟沪上,带上我的委托书,还有……”他停顿一下,从展台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这张‘雨过天青’的高清拓片。告诉对方,拓片我白送,只求他们,把这批册页的原始包装纸、封皮、甚至捆扎的麻绳,一样不少,全都给我打包寄来。”马爷一愣:“就为几张旧纸?”“嗯。”周至小心地将拓片递给马爷,指尖拂过纸上那抹天青,“您知道吗?黄宾虹批改这些作业的时候,用的墨,是歙县本地松烟加桐油炼的。那桐油,是从新安江上游的油坊买的。那油坊……去年刚拆。这捆麻绳,说不定就是当年油坊用来捆桐油桶的。一根麻绳,连着一条江,连着一个时代的手温。”窗外,白鹭飞过孤山,影子掠过湖面,又掠过水榭曲桥,最后,轻轻落在知容堂三楼的窗棂上,停了一瞬,振翅而去。那滴悬在屏风上的水珠,终于坠下。“嗒。”一声轻响,如露珠敲打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