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选择无视。雅妃本身就躲在暗处。这次苏辰前来城主府,已经算准马慈不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会出手对付自己。在苏辰看来。马慈出手不单单是因为想要替风邪报仇,更是贪婪自己身上的丹药和其他宝物。只要做得够隐蔽,马慈愿意冒险。马慈不会惧怕亏老,就算是忌惮自己背后的炼丹宗门,也想要冒险试一试。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幸亏自己足够聪明,这次前来城主府,则是让雅妃跟着,要不然的话,他肯定不是马慈的敌......雅妃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片枯叶,叶脉早已干裂如蛛网,却仍被她指腹反复摩挲,仿佛那是唯一能攥住的实感。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掠过下颌时带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水痕,转瞬被风揉碎,不留痕迹。苏辰没动,就站在三步之外,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未出鞘的贞女剑——剑鞘素白无纹,却隐隐透出一线幽蓝冷光,像是活物在沉眠中吐纳。他本可转身回屋,但脚步钉在原地,不是因不敢走,而是那一声“废话”之后,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而锋利的静,像刀刃悬于喉前,不落,却割得人颈项发紧。“你和他谈了什么?”雅妃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铁。苏辰垂眸:“前辈让我离开天爆城。”“然后呢?”“我说,会帮你们缓和关系。”雅妃忽然嗤笑一声,枯叶自她指间簌簌剥落,飘向青砖缝隙。她仰起脸,月光劈开她眉骨,将眼底那片灰烬似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缓和?怎么缓?让他再娶一次狐狸精,再死一次我娘?还是让我跪下去,谢他当年没把我一起掐死在襁褓里?”话音落地,院中梧桐树梢猛地一颤,几片残叶坠下,砸在青砖上,碎成齑粉。苏辰没应声。他知道这问题不需要答案。雅妃要的从来不是回应,是宣泄,是把那些压在胸口十年、连呼吸都带着锈味的血痂,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风灌进去,哪怕痛得抽搐。他往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悬浮着三粒赤色丹丸,丹纹如龙盘绕,隐约有龙吟嗡鸣自瓶内透出。“这是龙息续命丹,三日之内服下,可续断脉三日。前辈说……你最近心脉震荡太频,夜里会咳血。”雅妃怔住,瞳孔骤然收缩。她当然知道这丹药意味着什么——龙息续命丹需以真龙逆鳞为引,炼制者须耗损百年修为,且成丹率不足一成。先知族三十六王中,能炼此丹者不过三人,米渊正是其一。“他给你的?”她嗓音绷得极细。“他自己炼的。”苏辰将玉瓶轻轻放在石桌上,“没让我转交,是我自己拿的。”雅妃盯着那青玉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当然信米渊能炼出此丹,更信他宁肯耗损修为也不愿亲自送来——那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最深的试探。若她拒之,便是彻底斩断血脉;若她收下,便是默许他仍以父亲身份插手她的生死。良久,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向玉瓶!青玉应声炸裂,赤丹腾空而起,苏辰却未出手阻拦。只见三粒丹丸在半空骤然停驻,幽蓝剑气自贞女剑鞘迸射而出,如游龙缠绕丹身,竟将暴烈药性生生镇压,丹丸表面赤光流转,缓缓沉回桌面,完好无损。雅妃的手僵在半空。“贞女剑认主之后,能镇百毒、锁龙息、断因果线。”苏辰声音平静无波,“它不只是一把剑,是钥匙,也是枷锁。你娘推衍出拔剑者即真命天子,可她没告诉你——这把剑真正选中的人,必须同时背负‘承灾’与‘破劫’两道命格。”雅妃猛地回头,月光撞进她眼里,燃起两簇幽火:“你说什么?”“你娘是预知王,却也是守剑人。”苏辰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贞女剑历代只认一主,但每任主人陨落前,剑灵都会择一‘承灾者’寄宿剑魂。此人不需修为,不需血脉,只需在剑主濒死之际,以自身命格为引,替其承下七分天劫。而承灾者若活过三年,便自动转为‘破劫者’——能以剑魂反噬天机,改写他人命数。”院中死寂。连风都停了。雅妃喉头剧烈滚动,仿佛吞下一块烧红的铁:“所以……你拔剑那日,母亲留在我识海里的最后一道神念,不是祝福,是……征召?”“是。”苏辰点头,“你娘临终前没告诉你,是因为她赌错了。她以为承灾者只会是你未来的夫君,却没想到……贞女剑会选中一个毫无关联的外人。”雅妃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住梧桐树干,粗糙树皮硌着单薄衣衫。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总在深夜抚剑低语,指尖划过剑鞘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说那是“宿命之缝”。那时她不懂,只觉母亲看剑的眼神,比看她还要温柔三分。原来温柔之下,是刀锋。“那你……”她声音发颤,“你承了我多少劫?”“三日。”苏辰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赫然浮着三道暗金色纹路,形如锁链,正缓缓渗出血珠,“每次你心脉震荡,我都代你承一次反噬。今日你咳血三次,我掌心便裂三次。”雅妃盯着那三道血纹,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她指尖冰凉,却在他脉搏处触到一股灼热——那热度并非来自血肉,而是自贞女剑鞘深处源源涌出,如熔岩奔流。“为什么?”她眼眶通红,“你明明可以走!”“因为我不走,你才会活着。”苏辰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你娘推衍出你有生死劫,米渊也推衍出你有生死劫。可他们都没看见——你真正的劫,不在别人身上,就在你自己心里。”雅妃浑身一震。“你恨米渊,恨他背叛,恨他懦弱,恨他不敢为你娘讨个公道。”苏辰声音陡然转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临终前为何不杀那狐狸精?为何不废掉米渊修为?为何偏要留下贞女剑,逼你走上这条路?”梧桐叶簌簌而落,一片砸在他肩头。“因为她知道,你心里那把刀,砍向米渊的次数越多,离死就越近。”苏辰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珏——边缘焦黑,内里刻着半幅星图,“这是你娘留给我的。她说若你心魔成形,便将此物交予你。星图所指,是先知族禁地‘溯光井’。井底封着你娘当年未卜完的一卦——关于米渊偷欢的真相。”雅妃瞳孔骤缩:“什么真相?”“不是背叛。”苏辰一字一顿,“是献祭。”夜风骤然狂啸,卷起满院落叶如刀。雅妃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二十年前,先知族预言‘九曜蚀日’将至,届时天机崩坏,万族归墟。”苏辰声音低沉如古钟,“你娘与米渊联手推衍,发现唯一破局之法,是以至亲血脉为引,饲喂‘蚀日之魇’。那狐狸精……根本不是外人,是米渊的胞妹,自愿堕为魇傀,替你娘承受第一轮反噬。而你娘,才是真正饲喂魇傀的祭品。”院中梧桐轰然巨震,整株树干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幽光从中溢出,映得两人面孔惨白。“你娘死前,用最后神魂斩断了魇傀与米渊的因果链。”苏辰举起玉珏,星图在幽光中缓缓旋转,“可她斩不断米渊心里的愧。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能替代你娘承劫之人——比如你,比如……我。”雅妃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哭,是窒息般的痉挛。十年积压的恨意如琉璃崩解,碎片扎进血肉,却再也拼不出完整的仇人面孔。原来她咬牙切齿诅咒的“狐狸精”,是甘愿化作恶鬼的姑母;原来她视若仇寇的父亲,背着弑亲之名,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剜心饲魇;原来她日夜抚摸的贞女剑,剑鞘之下埋着的不是姻缘红线,而是三条人命换来的,一条活路。“你……怎么知道这些?”她嘶哑问。“因为亏老告诉我的。”苏辰蹲下身,平视她通红的双眼,“他说你娘临终前,曾托他寻一个‘无根无命’之人——不属先知族,不入天机谱,连生死簿都查不到名字。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承灾者,不会被天机反噬。”雅妃猛地抬头:“你……”“我不是神魔境武者。”苏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紫色印记——形如破碎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我是被天机抹去姓名的弃子。亏老说,我本该在十年前死于一场雷劫,是你娘用半生修为,将我的命格钉在贞女剑上,等今天。”夜风呜咽,如万千冤魂齐哭。远处天际,一道赤色雷霆无声劈落,将云层撕开狰狞伤口。那伤口边缘,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影——有米渊年轻时的轮廓,有白衣女子抚琴的侧影,还有一个红衣少女持剑而立,眉目与雅妃一般无二。溯光井的幻象,提前裂开了。雅妃盯着那幻象,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破碎,却奇异地驱散了满院阴寒。她伸手抹去脸上血泪,从地上撑起身,目光扫过苏辰掌心血纹,扫过贞女剑鞘幽光,最终落在自己染血的指尖。“苏辰。”她唤他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试探或疏离。“嗯。”“你说……承灾者若活过三年,便成破劫者?”“对。”“那现在,你算不算……已经破了我的劫?”苏辰沉默片刻,忽然摇头:“不算。因为你还没原谅自己。”雅妃一怔。“你恨米渊,恨那狐狸精,恨天机弄人。”苏辰站起身,贞女剑鞘轻叩石桌,发出清越鸣响,“可你最恨的,是你明知道真相后,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因为你终于不用再逼自己去恨了。”月光倾泻而下,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青砖上悄然交叠。雅妃没有反驳。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贞女剑鞘上方一寸,幽蓝剑气自发缠绕她指尖,如朝圣般微微发颤。“明天。”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去溯光井。”“我陪你。”“不。”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阁楼,“你去告诉米渊——我要见他。就在……他当年跪着求我娘原谅的祠堂。”苏辰颔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苏辰。”他停步。“谢谢你……没让我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夜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叹息。苏辰没有回头,只抬手按在贞女剑鞘上,剑身微震,幽光流转如活物呼吸。三日后,天爆城东郊,先知族废弃祠堂。朱漆剥落的门楣下,米渊负手而立,玄色袍角在风中翻飞如墨云。他面前香案已毁,只余焦黑木屑,而案后墙壁上,赫然嵌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青铜古镜——镜面映不出人影,唯有一片混沌漩涡,正缓缓旋转,吞吐着若有若无的哀鸣。脚步声由远及近。米渊未回头,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她来了。”身后,雅妃静静伫立,素衣如雪,发间未簪一饰。她目光掠过父亲佝偻的肩背,掠过墙上古镜,最终停在祠堂角落——那里摆着一只蒙尘陶罐,罐口封着褪色红绫。“姑母的骨灰。”她声音平静无波。米渊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你每年清明都来,却从不打开罐子。”雅妃缓步上前,指尖抚过红绫,“因为你知道,一旦开封,镜中就会映出她堕魇前的最后一刻——她笑着对你点头,说‘哥,快去护好阿姐’。”青铜古镜骤然嗡鸣,漩涡加速旋转,镜面浮现出模糊画面:红衣少女将一缕金发系在米渊腕上,转身跃入深渊,身后九轮黑日冉冉升起……米渊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瓷片上,额头抵住冰冷地面,肩背剧烈起伏。十年未曾落下的泪,此刻混着血丝砸在青砖,洇开一朵朵暗红梅花。雅妃站在他身侧,没有扶,没有斥,只是静静看着镜中幻象。当画面定格在少女跃入深渊的刹那,她忽然抽出贞女剑。剑未出鞘,幽蓝剑气已如天河倒悬,轰然撞向古镜!“咔嚓——”镜面蛛网密布,混沌漩涡疯狂收缩,最终凝成一点幽光,没入贞女剑鞘。整面青铜镜轰然炸裂,碎片如雨溅落,每一片里,都映出不同年岁的雅妃——幼时扑向母亲怀抱,少年时持剑指向父亲,如今执剑而立,眉宇间戾气尽消,唯余山岳般的沉静。米渊抬起头,满脸血泪,却怔怔望着女儿手中长剑:“你……破了溯光井的禁制?”“不。”雅妃收剑入鞘,俯身拾起一片镜渣,映出自己清晰面容,“我破的是……我自己。”她将镜渣轻轻放在父亲掌心,转身走向祠堂门口。晨光正刺破云层,为她素白衣角镀上金边。“米渊。”她未回头,声音清越如初春解冻的溪流,“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跪着求谁原谅。你只要……好好活着。”风过林梢,卷起漫天碎镜残光,如星雨纷扬。苏辰站在祠堂外槐树下,抬头望着那束刺破云层的晨光,贞女剑鞘幽光渐隐,掌心三道血纹悄然愈合,只余淡淡金痕,如新生的叶脉。远处,天爆城钟楼传来悠长钟鸣,一声,又一声,敲碎十年寒冰,敲醒沉睡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