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男性的手掌宽大。没有茧, 却仍有着略微粗粝的摩擦感。
再往上是臂腕。很白，可以看到纤薄皮肤下的蓝色血管。
最后是肩膀、脖颈，瘦削的下巴。
奈由多最终勾住男人的脖子, 将头埋在他的肩颈深深嗅了嗅。
她已经记住了。
他的气味是青草探出土壤、雾雨轻拂夏虫、篝火燃烧柑橘、雪花初凝冰晶。
是一年四季。
“摸够了？”
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的五条悟正在单手回复着手机上的简讯。他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用空闲的那只手拍拍奈由多的脑袋。
“好啦。”他说，“再不放我走，就要误机了。”
奈由多于是慢腾腾地撑起身子，眨着有些困倦的眼睛侧脸看向他：“你要去干什么？”
“国外出差。北海道出差。京都开会。再国外出差。”五条悟翻出手机上记录的行程表在奈由多的眼前晃了晃, “唔，最近的日程大概都排到年后了。今天回学校本来也是为了组织期末考——”
“咒术师可是很繁忙的哦。这段时间更是这样。”
他这样说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褶皱的衣服，又索性去衣帽间换上新的衬衫出来。
“我拒绝执行死刑后，高层那边估计也会继续来找你的麻烦。目前那帮老头子能想到的大概只有禁足那类的，所以最近就不要随便出校门刺激他们脆弱的神经了。”
“惠这几天应该就会来高专。平时如果闲地无聊的话, 可以和其他同学一起帮忙训练一下他。体术、咒术什么的。”
“然后，如果有问题就来联系我。”
是平平无奇的事项交代。
五条悟对着穿衣镜，将深色制服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高处。
奈由多已经撑着下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了, 听到声音后勉强睁开眼睛看他：“再见。”
“嗯。再见。”五条悟笑了笑，“困的话去我卧室睡吧。”
在他拿好手机和钥匙准备推门离开前，奈由多的声音又迷迷糊糊地从身后传来。
“我可以把电次和它的窝也一起搬过来吗？”她这样问道。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
再度回身时他只是神色如常地抬手将自己的公寓钥匙遥遥地抛回了茶几上。
钥匙与玻璃茶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条悟说：“我会让伊地知买点新的日用品回来。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告诉他。”
正如五条悟所料。
由白纸黑字打印成的《禁足令》在第二天下午时分, 通过新来的辅助监督和野小姐之手送到了奈由多面前。
和野小姐显然还是对上次的事故心有余悸，呈递的动作颤颤巍巍的。过于标准的直角鞠躬让一旁初来高专的伏黑惠也多看了几眼。
奈由多接过纸页。
《禁足令》有详细的好几页，用条条框框限定了奈由多的言行规范。
但列条款的人显然并不清楚恶魔的权能，空空泛泛, 大概是把对监狱里的死刑犯人的规定照搬了过来。
奈由多冷静地一扫而过, 目光最终落在尾端的加粗小字。
[责任承担方：五条悟]
打印字体旁印有[五条悟]字样的小红章。
奈由多轻轻摸了摸那个早已经风干了的印记。
“我知道了。”她说。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区区章程根本无法限制住恶魔。
但和野小姐还是极轻声地松了口气, 再度几次鞠躬之后小跑着去找上司复命了。
被禁足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毕竟现在是咒术高专提前的寒假期间。没有课程，除了狗卷棘和乙骨忧太偶尔要外出完成委托任务外，大家都像往常一样整天在一起。
奈由多最近会花很多时间在睡觉上。一天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床或者沙发上度过的。
“奈由多是在冬眠吗？既然恶魔都需要冬眠，熊猫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熊猫认真地考虑。
“啧。别自作多情了，你这个咒骸。”禅院真希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快来接我的班。”
她朝后点了点已经仰面倒在训练场场地上的伏黑惠。对方在冬日的暖阳下仍在地面氤氲开一圈的汗液，已然是脱水的状态。
“唔啊还继续吗？”熊猫负责惠在咒术方面的指导，此刻无限同情着自己的新学弟。
“这家伙比当初的忧太在体格上好太多，潜能很大。”禅院真希在教学方面极其严格，一推眼镜，“你不是说他在咒术方面也领悟地很快吗？那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开始尝试收服式神了，体术跟不上的话会有些麻烦。”
“唔啊，真希你好了解——也对，”熊猫想起来，“你和我们的新学弟的关系，是姑侄？”
禅院真希没有回应，只是从鼻腔中发出轻哼。
但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伏黑惠的父亲来自禅院家，惠本人也继承了禅院家极其珍贵的[十种影法术]。
咒术界向来有一种说法，咒术师80的实力在出生时即界定。激荡在血脉中的咒力与术式是一个咒术师与生俱来的珍贵才能，由命中注定。并非是他人后天努力可以超越的。
若禅院真希出生时就带有咒力，那么她的人生大概会和如今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她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训练场另一头，从校外出任务回来的乙骨忧太和狗卷棘提着几袋可丽饼往这边走来。
他们身后跟着早就吃得两腮鼓鼓的奈由多。大概只有校外组隔三差五带回来满足她口腹之欲的甜品能够把奈由多从房间里吸引出来。
“这家店排了好久——”乙骨忧太将可丽饼一一分发，也温柔地蹲身到仍呈现大字型躺姿的伏黑惠旁边，“伏黑学弟，你也来尝尝看。应该会很好吃。”
奈由多在他身后默默地点头表示认可。
被汗水刺着眼睛的伏黑惠沉默地抬起手臂接过：“谢谢学长。”
他们在训练场上围坐下享用起下午茶。
伏黑惠似乎性格比较认生，在学长学姐面前并不怎么说话。在被熊猫和狗卷棘开玩笑地吐槽了刺猬一样的发型后也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等之后聊地稍微熟悉起来后，他也偶尔会穿插性地在闲谈中询问一番大家训练上的问题。
乙骨忧太于是笑起来：“伏黑学弟不要压力太大啦。我最初入学时还是完全零基础呢。”
“但学长现在已经是特级了。”
“嗯。但在体术上完全比不过真希，奈由多各方面也很厉害吧。还有棘和熊猫。你和大家多相处了之后就会发现我们每个人、每个咒术师都有自己的特质。”乙骨忧太是个水平极佳的端水大师，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最开始是最难的时候。等适应了之后，你也会找到最合适自己的训练方法的。”
伏黑惠点头，看向乙骨忧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暗含的信任。
熊猫于是暗搓搓伸爪掩嘴和一旁的奈由多说：“忧太大哥不愧是大哥——这么快又收服一个小弟。忧太也成长了啊，熊猫我突然有了泪目的感觉”
“熊猫，我听到了。”乙骨忧太汗颜。
在下午茶临近尾声时，几日不见的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先生出现在了训练场外围。
“奈由多同学”伊地知先生这样喊她，神情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异样的复杂。
“？”奈由多咽下最后一口可丽饼，和其他同学一起看向他的方向。
“是这样的，”伊地知先生擦了擦汗，“我推了五条老师给你买的东西来。请问是放到哪里去呢？”
推。
伊地知洁高一点也没有形容错。他艰难一路推来的板车上有足足三大箱的集装箱，堆叠起来的高度甚至超过了熊猫。
说是日用品。其实是把超市搬过来了吧。
奈由多想了想，告诉伊地知：“悟的公寓里有个储物间，你搬到那个房间里吧。”
她在诡异的沉默中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来给伊地知。
“是！”对方毕恭毕敬地接过，继续推着板车咕噜咕噜而去。
奈由多也有点好奇五条悟买了些什么东西。
但就在她准备亲自去看看时，身旁的禅院真希突然牢牢地抓住了奈由多的手腕。
奈由多回头，发现周围的小伙伴们都统一盯着她，神色各异。
用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的狗卷棘。用双爪比了一个大大的o的熊猫。眼神逐渐通悟的乙骨忧太。大概率不在状况内的伏黑惠。
最终是禅院真希。
在奈由多极其理直气壮的冷静神情下，她半晌才松开手，憋出一句：“和悟一起，要注意安全。”
“？”奈由多想了想，觉得真希应该是看到了那天五条悟极其粗暴地扛走她而产生的担心，于是宽慰道，“没关系的，真希。我和悟最近应该不会打起来。”
“[打起来]？”熊猫的表情变得神秘，“这是什么最近流行的代称吗？”
下一秒他被忍无可忍的禅院真希一拳锤到了脑门上。
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让近旁的伏黑惠默默后退了一步。
乙骨忧太说：“我觉得奈由多说的打起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狗卷棘：“鲑鱼。”
奈由多点头，有些好奇且认真地询问：“和悟住在一起还需要注意其他的事情吗？”
她以前也只和电次住在一起过。
电次是个很随便的人，只要有屋顶和被褥就可以抱着奈由多呼呼大睡起来。但会买这么多日用品的五条悟似乎和电次有很多的不同。
奈由多想要尊重五条悟的生活习惯。
如果一不小心让他不开心了，她可能就会失去好不容易新找到的、可以临时替代电次的人类抱枕。
被这样询问的准二年级·母胎单身·高中生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禅院真希用手肘重击熊猫，示意疑似理论最丰富的他来正面回答。
熊猫于是沉吟片刻，在空气中比划一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大概就是做好措施，不要弄出人命来吧？”
这个回答未免有些玄而又玄了。
不过鉴于小伙伴都是一副[你该听懂了]的表情，奈由多只好善解人意地作出她一贯的温柔笑容。
“知道了。”她补充道，“我和悟都知道分寸的。”
回到五条悟的教师公寓后，奈由多便去储物间拆集装箱。
电次也颠着尾巴兴冲冲地跟在她脚边。
第一个纸箱最重，里面是买给电次的东西，满是没见过牌子的零食、狗粮和玩具。
第二个纸箱里没有装满，是些五条悟的衣服。不再是衬衫，也没有吊牌，所以应该是从他别的什么家里拿过来的。
第三个纸箱里装了一大半他各款式的鞋、眼罩和墨镜。最后用格挡隔开的一小部分才是新买的日用品。
五条悟给她买的东西？
奈由多蹲身，看着日用品中的锅碗瓢盆和各味调料瓶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她多多少少能够猜出，事务繁忙的五条悟大概是在出差间隙顺口托了别人置办用品。
不过奈由多也不是很介意。她被电次养大，同样是只随便的恶魔。
她的要求比起屋顶和被褥，只不过多了一项[电次]而已。
也因此，现在，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满足她的需求。所以什么样都无所谓。
就在奈由多准备起身回客厅时，在储物间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的电次突然冲着一处地方龇起了牙齿。
“汪汪！”它极其警惕地叫道。
“怎么了？”奈由多走到不停地绕着储物柜转圈圈的电次一旁。
照理说恶魔的嗅觉应该比狗要灵敏很多。连她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的气息。
奈由多循着电次的示意向柜子看去。
储物柜里面空空如也，积灰已久，大概就纯粹是个摆设。
但是柜面上方，比奈由多略高一些的顶面确实放着一个方盒型的东西。
奈由多再次吸了吸鼻子，确认它并不是什么活物、或者危险的东西后探手将它取了下来。
随着盒子还飘落下张薄薄的收据。
奈由多先是在电次狂吠的背景音里，将粉色的盒子举至眼前研究了一番。
盒子不太重，表面写着[003][润滑]等字样。晃动时能听到里面类似锡纸摩擦的声音。
奈由多犹豫了一秒后抠开了盒子，往里看了看。
啊。
似乎是经常出现在成人杂志里的独立包装袋。
奈由多认出来了。
但她原本平静的神情也就这样渐渐地转向困惑——
为什么五条悟要把避o套放在储物柜的最上层呢？
奈由多蹲身捡起那张收据。
她看到了支付落款的时间。
[20171225 04:12]
是他们接吻的第二天。
电影结束，他送她回到宿舍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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