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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往事

    他情绪稍有激动,看着这照片,然后,又伸出手来,紧紧握了握蔡所长的手k。蔡所长明白,这里面,内容太丰富了。

    让一个老男人激动的东西,一定是曾经最波澜的惊心动魄。让同时代人共鸣的青春的信息,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深刻的选择方向。

    当然,在向主任,也就是他曾经的学生面前,他是不太好发挥的。蔡所长向他西南政法的同学,使了个眼色。侦察员培训班出身的默契,至今闪光,对方收到了正确的提示。

    “那个谁,你认识吧?”蔡所长提了一个临时编造的名字,给对方的眼神中,夹杂着小男孩的暗示。

    “认识认识,怎么样?他现在?”

    “他老想你了,现在还好,抽时间,我拨个电话,你们好好聊聊。”

    这两个老男人有一句无一句地演戏,而那边派出所的老公安与校办主任,是何等聪明之人,都提出其它理由,表示要回家了,让老蔡留在这里,与李老师絮叨那共同的熟人。

    看破不说破,这是成熟男人们之间最迷人的交往规则。

    老蔡说要代朋友看望李老师,他该作东请客,两人推辞半天,终于,李老师得到了家属的许可,单独出来,跟蔡老师吃饭了。他夫人的要求是,莫喝白酒,啤酒倒是可以喝两瓶。

    两个老男人,对喝酒说话这件事的核心,肯定是偏向于说话了。两人找了个小馆子,一个小包厢,开始了他们的回忆过程。

    “实话说,我本人,就是第一批支教者。”李老师指着照片上的人说:“他们每一个人,我都熟悉。他们没一个人活着回来,都消失在那神奇的事故之中了。处理事故,我是学校派出的唯一代表,我的工作,一无所获。所以,看到你手机上的照片,有些激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真正的知情人,就在眼前,老蔡听了,内心一喜。要知道,当年负责办理户口迁移时,是上级公安机关派人依据当地警察的档案来处理的。而罐厂沟当地派出所的七八名干警,甚至包括司机和煮饭的厨师,都在那场事故中,或者事故后,不正常死亡了。

    距离事故后,活得最长的民警,也抱病参与户口与人员甄别工作,大概在事故后两个月,他也病死了。生前,与他接触的,是上级公安的特别小组的成员,他所说的线索,肯定不是蔡所长能够知道的。

    而这位李老师,他是一个跨越事故前后的见证人,说不定,许多秘密,会在他口中得到澄清。

    “所谓支教,其实是因为一个事件。”李老师说到:“你晓得,我们这样的大学,怎么会随便与一个山区工矿校搞联合呢?主要是因为,这个矿区,来了一大批优秀的专家,他们对孩子的教育要求很高,这是他们在当地长期研究并且落户工作的前提条件,所以,省政府要求我们学校,与他们共建的。”

    “省政府?层级这么高?”

    “你也许不相信,在那一批知识分子中,有留学欧美的留学苏联的,还有留学日本的,总之,国内陶瓷界的、物理界、化学界、材料界、地质界,都有专家进来,有教授或者研究员职称的人,大约都有十几个,还有高级工程师或者副高职称的,几十人。可以这样说,如果他们不搞这种研究,他们甚至可以组成一个大学的教学班底。”

    “啊?”无论如何,老蔡都不会想到,在距离自己一生工作辖区仅几十公里远的地方,曾经产生过如此传奇。

    要知道,在张家岭,这个镇上,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老师,那都是了不得的秀才,就像那个摄影的美术老师,也是被县文化馆与教育局重视的人。

    “虽然,当地人,一般的工人们,并不重视孩子的文化学习。毕竟,当年,已经没有高考制度了,都是推荐上学的。但是,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是十分重视孩子的学习的,哪怕没有高考,他们也要求孩子接受正规的教育。所以,我与其它八名老师一起,就成了第一批支教的人。”

    “那你们第一批,是去了九个人?”

    “对,几乎包括了所有学科。你晓得,语数外、理化生、史地政、音体美。他们原来的老师,对语文历史政治之类的,还可以胜任。其余的,都是我们去的老师担任的。我当时,就担任生物老师。我一人带着两大箱子的仪器,在当地农民的帮助下,从公路往上搬了整整一天,才搞完。”

    按他的说法,当时他带去的,主要是一些塑料模型及显微镜之类的生物及生理卫生教学器材。其中,还闹了一个笑话。一个农民,在帮忙搬器材时,突然不小心,把那塑料的男女生殖器教学模型搞滑在地上了,本来原来是包裹在帆布里的,现在现了天。

    这些农民中,有结过婚的,就认得全。有没结婚的,认得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好奇。那个年代,大家都有些腼腆,一时之间愣住了,不好意思动手,也不好意思开口。

    此时,教化学的王老师刚好也在场组织搬化学实验仪器,他年纪大些,看到这种情况,他说了一句:“同志们,不要怕,实际没有这么大!”

    此话一出,全体大笑,人与人之间,知识分子与农民之间,也就没有了障碍。

    “其实,他们原来的学校,是在厂区中的一个后来的制模车间的。后来厂区扩大,老学校变成了车间,那学校又要扩建成正规的中学,只好搬到这边来。”

    “我听人说,那个学校跟居民区隔一个河沟,岂不是不安全?”

    “其实是很安全的,根本没出过事故。那是一条季节河,冬天时没水,夏天丰水期,在上面用几棵树搭一个简易木桥,足够并排三人走路,安全得狠。要知道,我们是中学不是小学,学生自我保护能力,肯定是强的。更何况,如果有山洪,有本地老师,也是要回家的,下课后,他们就是义务安全员,护送所有学生过河,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当年摄影老师的十怪,其实一点也不怪,只是他问得少了点。如果他在当地多呆两天,多找些人问问,恐怕就不会小题大作了。当然,他也没什么机会,因为,他被公安盯上了。

    “这么多专家在的地方,学校选址肯定不会犯大错误的,我是说嘛,原来我们镇上的老师,总说那地方怪。我好奇的是,那地方,是什么产品,需要省政府来统一协调一个学校的事情?”

    “那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矿产,生产出一种极为罕见的瓷器。”李老师说到这里时,眼神都在泛光。

    “我怎么没见过?”

    “你怎么可能见过?跟你这样说吧,我见过,我没摸过,那东西,到最后出窑时,都是民兵把守,三步一岗的,车子直接拉到省里,车上都有公安带枪保护的,你是老公安,你体会一下?”

    怎么可能?老蔡闻所未闻这种事情。要么,这是重要文物或者珍稀动物的押运方式,要么,这是重要武器或者重要犯人的押运方式。

    “最不济,也抵得上押运钞票吧,怎么这厉害?”

    接着老蔡的问题,李老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桌面茶杯水面荡漾。“说得没错,那就是钞票,还是美钞。”

    这位李老师,当年年轻气盛,大学刚毕业,就申请到最偏远的地方服务,结果,支教一年的后果是,他成功留校当辅导员了,成了现在的办公室向主任的老师。

    他当年精力旺盛,喜欢家访,与几位专家家长,有过喝酒吹牛的经历,与几位当地农民家长,有过挑水劈柴的友谊。所以,知道得有点多。

    这里,那两年,产出一种稀奇的白泥,就在那张照片上所示水坝处位置,挖出来的。用它做成的瓷器,最初还不会烧,直到景德镇的师傅来了后,才明白,这种瓷器,只是制作得当,窑温合适,出来的效果,简直绝了。用行家的话说:顶级骨瓷,没它细腻透亮;和田籽玉,没它晕光如烟。

    在国内,基本上没工厂能够烧出这个效果了。所以,它就成了向上级订制的产品,其中很大一部分,出来向香港市场出口。当年,我们国家赚外汇的渠道并不多,但这瓷器,一经面市,就受到国内行的高度重视,最厉害的时候,一个五寸的盘子,可以卖到一百美元,这就不是瓷器了,这简直就是美金。

    老蔡听得,吓了一跳。他看过一个电视剧,说是总设计师当年找国家的管家要外汇,全部家底也只有几百万美金。可以想见,这家伙,简直就是战略物资啊。

    “那问题来了,既然这么值钱,是不是有扩大再生产的可能呢?所以,国家就调集了大量专家,来到这里攻关。寻找,这瓷器如此漂亮的原因。”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是白泥了。其实,炼制方式,上釉工序,甚至炉窑温度,都与景德镇的方式一样,只是因为原料不同,所以产生出不同的艺术效果。但是,白泥因为什么不同,这分歧就来了。”

    “不是有化学家,材料学家,甚至还有留学回来的吗?”

    “对啊,他们经过各种化验,试验,搞了上百个小实验,得出几个结论,都无法说明问题。有人认为,这白泥不是天然矿物,有人工加工的痕迹。但是,又没证据支撑,只是一种猜想与可能。有人说,是一种特殊的骨瓷,但说不出骨头的各类。一般骨,最顶级是牛骨,但这个产品效果,比牛骨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有人说,这里产的白泥特点细腻,造成了它瓷器细腻透明的效果。但是,为什么如此细腻,形成了疑问。毕竟,这里不像产出天然白泥的地质环境。总之,多年来,没有结论的探索,耗费了一大批人的青春。”

    “你在那里时,当时的生产,还是红火的,怎么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故吧?”

    “怎么可能想得到。当时,那是重点单位,莫小看那个小镇与车间,那可是美元制造工厂。当然,据说后来,他们研究出梅瓶这个产品,样品出现在香港后,几乎引起了爆棚的效果,但是,批量生产还没开始,事故就发生了。”

    “那距离你离开,已经有多久了?”

    “那是我离开后的第四年。其实,我们前两批支教的,算是某种下基层的镀金,回来后,要么留校工作,要么就在重庆成都教书,当然也有个别,回到了自己原籍省会工作了。但是,第三批,这照片上的人,就不同了。”

    “有啥不同?”

    “他们,其实是没有期限的,按传统的话说,他们,相当于被流放。”

    “啊?”

    老蔡一方面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也读懂了,照片上某些人笑容中的不自然。

    李老师作了解释。以当时的氛围,这第三批,是准备长期在那里教书的,所以,他们人去了,人事档案也就调去了。他们中,有人的因为父母是右派,或者因为父母是地主。所以,要清洗灵魂,拥抱工人农民,就得到偏远山区工作。

    “所以,他们不是支教,他们是分配。虽然去的人,各有目的,但都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我在支教办工作后,其实,就是做好他们的后勤。毕竟,学校不可能把他们一脚蹬走就完了,名义上,他们中表现好的,还可以调回来。我得负责考察他们的表现。最开始,支教办有三个人,一个主任,加我,加一位女后勤。主任是个架子,后勤是管教学物资调拨的,我才是具体负责日常工作的。虽然,当时我不兼任着一个班的辅导员,但不耽误我在支教办的工作。因为,支教办,几乎无工作可做。哪个人,你敢随便提议把他调回来呢?所以,平时成了,主任见不到人,后勤整天打毛衣,我呢,只是每天去一下,看有没有信函过来而已,基本无事可做。后来,他们出事故,我去善后时,发现,根本无后事可言,何谈善后?甚至,有的老师,活在世上的亲人都没有了,比如,这个贾老师。”

    他一说贾老师,老蔡马上明白了,他的眼睛里面,有故事。因为,当你对一个人有某种特殊感情时,无论分别多少年,你谈起她的名字她的姓,都有某种颤抖的特征。

    “贾老师,这张照片,就是她拍的,她是这个人吧?”

    老蔡指着照片上,最边上那个姑娘问到:“这个延时拍摄,这个清晰度,这器材,可不是一般的高档呢。”老蔡算是个老预审了,他知道如何套出对方的话来。

    “当然啦,正宗德国徕卡相机,还是高端的那种,当时在国内,已经算是相当高档了。”

    “怎么,她这么厉害,这么有钱?”老蔡故意把问题往错了的说,以引起对方的更正。

    “那时代,有钱就买得到吗?这东西,在市场上没得卖好吧?这是他父母从欧洲带回来的。他父母留学法国的,回来报效祖国,但是,因为说错话,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他们夫妇,先是贬到某五七干校劳动。后来落实政策,到我们学校当老师,而贾老师本人,也在我们学校学习。后来,又一波冲击,他父母再次被打倒,**精神双折磨,双双自杀了。所以,贾老师,就成了右派之女,只好被下放了。你看到这条裙子没?”

    蔡老师也是觉得,贾老师虽然稍胖,但穿这条裙子,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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