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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正文 1238章 真的,我们去?

    斯德哥尔摩时间下午四点,夕阳开始西斜。诺贝尔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在整理今天的资料,筹备十二月的颁奖典礼。

    获奖后的第一个清晨,杨平像往常一样,七点准时起床。

    第一次获奖没有多少波澜,第二就更加不会有。

    小树还在睡,小苏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新闻里正在重播昨晚的诺奖报道,杨平的照片在屏幕上闪过。小苏看了丈夫一眼,默默把电视关了。

    杨平吃完早餐,司机接他上班的时候特意走了小区的后门,以躲开守候在大门口的媒体。

    车开进研究所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媒体,还有举着手机拍照的市民,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投资人或企业代表的人,试图跟保安交涉。

    因为邱经理特意为杨平换了一辆车,所以这些记者没有认出来,司机顺利避开记者,将杨平送到研究所。

    有些人喜欢出名,但是有些人觉得出名是一个负担,杨平是后者。

    研究所的气氛也有些不同,平时这个时间大家还在吃早饭或刚进实验室,今天却有不少人站在窗前或走廊上,看着外面的情况。

    一楼大厅里,唐顺和宋子墨已经在等杨平。

    “教授,”唐顺和宋子墨同时迎上来。

    唐顺说:“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87封邮件,其中36封是国际顶尖机构的合作邀请,21封是媒体采访请求,剩下的......”

    “一切按流程处理。”杨平打断他,“合作邀请转学术委员会,媒体请求转宣传部......”

    宋子墨汇报道,“外地转接来一个特殊病例,想请您今天上午抽空看一下。”

    “病例资料发我邮箱,我先去实验室看看。”杨平边走边说。

    宋子墨点点头。

    杨平径直走向实验室区域,走到蒋季同团队负责的实验室,四个年轻人正围在电脑前,表情严肃。

    “教授,”楚晓晓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熬夜了,“新数据有点奇怪,那15%的小鼠,我们在使用新的携带增强子的疫苗后,大部分响应很好,但有两只出现强烈的免疫反应,强度和持续时间远远超过预期。

    “数据我看看。”杨平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免疫反应数据,那两只异常小鼠的数据像两座突兀的山峰,与整体趋势格格不入。

    “重复实验了吗?”

    “正在做,但我们需要更多动物,而且......”蒋季同接过话,他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调整实验方案,这个强烈的反应,可能意味着我们的增强子可能在某些特定的案例存在高风险。”

    杨平沉思片刻:“先暂停新实验,把那两只异常小鼠的所有数据,从基因型到微生物组,做最全面的分析,有时候,异常不是错误,是更深的规律在敲门。”

    “好!”蒋季同和大家重新振作起来。

    离开实验室,杨平回到办公室,电脑上已经收到了一个特殊病例的资料。

    患者是一个九岁男孩,叫乐乐,患有极罕见的自身炎症性疾病??STING相关婴儿期起病的血管炎(SAVI)。这种病由STING基因功能获得性突变引起,患者的免疫系统会持续处于过度激活状态,导致全身血管炎症、皮肤

    损伤、关节疼痛,严重时危及生命。

    现有的治疗手段对乐乐效果有限。大剂量激素控制住了急性发作,但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骨质疏松、生长抑制、免疫力低下。新型的生物制剂尝试过,效果不理想。孩子的父母经人介绍,辗转找到了三博研究所。

    病例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男孩,脸上有血管炎典型的蝶形红斑,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努力笑着。

    杨平看了一眼预约时间:上午十点,还有一小时。

    他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必要的工作邮件。处理玩邮件,杨平站在窗前透气,窗外,研究所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一部分,但仍有几家富有耐心的媒体在蹲守。

    九点整,唐顺敲门进来:“教授,宣传部的刘部长想跟您碰个头,关于后续的媒体安排和公众形象………………”

    “这些事情完全交给他们去办,我不需要任何宣传,告诉他们,我只需要安静地工作,在媒体视野之外安静地工作,我需要做一个隐形人,一切宣传工作围绕这个目标来做。”杨平清楚地说道。

    唐顺明白教授的想法,他应声后退出办公室。

    十点整,杨平准时出现在三博研究所的门诊。

    乐乐和他的父母已经等在那里了。孩子比照片上更瘦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画本。母亲看起来很憔悴,父亲则强打着精神。

    “杨教授,谢谢您愿意看我们乐乐。”父亲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坐,慢慢说。”杨平在对面坐下,先看向孩子,“乐乐你好,我是杨医生,听说你喜欢画画?”

    乐乐点点头,把画本递过来。上面画着一艘复杂的太空飞船,每个部件都标注了想象中的功能:“能量核心”“曲速引擎”“生态循环舱”......画得很细致。

    “很棒的飞船。”杨平认真地看着,“你想开着它去哪里?”

    “开到火星上去。”乐乐小声说,“我要抢在马斯克的前面登陆火星。”

    杨平心里微微一颤,还是孩子有勇气,他合上画本,看向父母:“把所有的病历和检查结果给我看看。”

    接下来的半小时,杨平仔细翻阅了乐乐三年来的所有医疗记录:基因检测确认了STING基因的特定突变;一次次急性发作的记录;各种尝试过的治疗方案和效果;激素带来的副作用评估......

    “我们试过所有的方案,包括一些实验性的方案。”母亲声音哽咽,“有的开始有效,后来就没用了。有的副作用太大,孩子受不了......”

    杨平沉思着。SAVI的本质是免疫系统的“误判”和“过度反应”,免疫系统错误地持续激活,攻击自身组织。这和他研究的系统调节理论,在深层次上是相通的:都是系统失去了平衡。

    传统思路是压制,抑制、关闭。但也许,换个思路呢?

    “乐乐的免疫系统不是‘坏了’,”杨平缓缓开口,“而是调节器’出了问题,一直卡在开'的位置。我们一直想把它强行‘关掉,但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修好调节器,让它能正常地‘开'和'关'。”

    父母困惑地看着他。

    “简单说,不是用更强的药物去压制,而是用更精准的方法,去恢复免疫系统自身的调节能力。”杨平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就像乐乐的飞船,如果某个部件过热,不是直接拆掉它,而是调整它的冷却系统。”

    “这......可能吗?”父亲问。

    “理论上可能,实际临床操作要成功取决于很多因素,关于这个疾病现有机制研究、调节机制的建立,能否找出调节的关键等等。”杨平坦诚地说,“所以设计方案很难,而且有风险,我们需要先做详细的免疫图谱分析,了解

    乐乐免疫系统的精确状态,然后设计个性化的调节方案,这可能包括很低剂量的特定调节剂,结合代谢调整和微环境优化。”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父母对视一眼。母亲握住了乐乐的手。

    “杨教授,我们愿意试。”父亲的声音很坚定,“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只要有一线希望......”

    “目前只能说有一线希望,”杨平继续道,“是一个新的方向,但我们需要一起努力。从明天开始,乐乐需要做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同时,我需要你们配合,记录他每天的症状、饮食、情绪变化,所有细节。”

    “好!我们一定配合!”

    离开诊室时,乐乐忽然开口:“杨医生。

    “嗯?”

    “如果我的病好了,我能去看真的火箭发射吗?”

    杨平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当然可以!”

    乐乐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回到研究所,已经是中午。食堂里,大家还在讨论上午的事。

    “教授,您上午去临床病区了?”唐顺端着餐盘过来,“宣传部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记者会,明天下午。另外,瑞典大使馆发来正式邀请函,关于十二月颁奖典礼的细节……………”

    “嗯,你处理。”杨平简单地说。

    “颁奖你也不去?”唐顺有些失望,同时又有些兴奋。

    “你和宋子墨一起去吧,究竟谁去领奖,你们自己商量,我是不去了,这段时间挺忙,又收了一个特殊病例,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将系统调节理论拓展到肿瘤意外的疾病,这个病例非常适合。”杨平就像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情。

    唐顺楞了一下:“真的?我们去?”

    “真的!你们去!”杨平确定。

    唐顺点点头,去瑞典领奖,这么好的事情,他当然愿意代劳。

    下午三点,蒋季同来找杨平。

    “教授,那两只异常小鼠的初步分析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它们的肠道菌群组成非常特殊,有一种罕见菌株的比例异常高。我们怀疑,这种菌株代谢产生的某种分子,与我们给的疫苗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相互作用,导致

    了过度免疫反应。”

    “嗯,你们做得好。”杨平眼睛一亮,“这说明,我们的疫苗增强子技术还需要继续完善,研究需要铺盖一些非常特殊的情况。”

    “所以这不是失败?”

    “当然不是,这是发现了新的变量,新的相互作用。”杨平说,“重新设计实验,把微生物因素纳入考虑。”

    蒋季同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下午四点,杨平处理完必要的事务,开始看乐乐的初步免疫检测结果。数据很复杂,但某些模式开始显现:乐乐的一些调节性免疫细胞功能异常,某些炎症通路处于持续低度激活状态……………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尝试勾勒一个初步的调节方案框架。不是简单地抑制,而是多靶点、低剂量、协同作用的调节策略。需要精细的计算和设计。

    晚上,等小树睡了,杨平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上,是十二月斯德哥尔摩颁奖演讲的初稿要求。他需要准备一份20分钟左右的演讲稿,在12月10日斯德哥尔摩时间下午四点(帝都时间晚上十一点)发表。

    演讲稿由他起草,但是去领奖演讲的不是他,将交给宋子墨和唐顺完成。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暂时空着。

    该讲什么呢?讲复杂的分子机制?讲精妙的数据模型?讲理论如何改变医学模式?

    他想起今天诊室里的乐乐,想起孩子画的那艘飞船,想起他问“我能去看真的火箭发射吗”。想起系统调节理论最初的起源,不是为了发论文,不是为了拿奖,而是为了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帮助身体恢复

    平衡?

    窗外,夜晚灯火阑珊。远处研究所的方向,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也许有人在分析数据,也许在准备明天的实验。

    杨平在文档开头写下第一行字:

    医学,是与生命的对话……………”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今晚我想讲的,不是关于征服疾病,而是关于倾听身体;不是关于英雄式的干预,而是关于谦卑的协作;不是关于战争的胜利,而是关于平衡的艺术。”

    字句慢慢流淌出来,他讲到那些在疾病中挣扎的患者,讲到系统思维如何提供了新的视角,讲到团队里的年轻人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实践。他讲到失败和意外发现,讲到科学的本质。

    最后,他写道:

    “诺贝尔奖的光环会随时间淡去,但那些在实验室深夜亮起的灯,那些患者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些对生命复杂性永不停歇的好奇,这些,才是科学真正的光芒。这光芒不是来自外部的授予,而是来自内在的追求。”

    写完初稿,杨平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斯德哥尔摩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正是白昼短暂、黄昏渐临的时刻。十二月颁奖时,那里的下午三点天就黑了,但寒冷不会熄灭科学家探索未知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