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沈宿亭没有大吵大闹,只定定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悠悠晃晃半晌,最后在池塘边停了下来。
阿祥跟在他身后,又是小心又是惶恐。
他们家这位小公子,是最任性,最不好伺候的主儿,这会如此反常,才更是令人恐惧呢。
沈宿亭的池塘边就地坐下,望着波光粼粼,静谧悠然的水面,抿着唇,目光深远复杂。
不甘,害怕,惶恐,愧疚等等情绪在他的内心不断交织糅杂。
阿祥看的心惊肉跳,大着胆子提醒一句:;小公子,这池水不浅,夜里又黑,您还是远着点吧。;
;谁要你多嘴,滚,滚得远远的。;
沈宿亭呵骂一声,烦躁的捡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子投入水面。
阿祥咽了咽口水,忙告着饶远远退开。
耳边清静,唯有清浅的风声不时掠过耳际,让他内心不断翻涌的躁动缓缓归于平静。
其实上一次,五姐姐打的并不重,至多只是红肿了两日,痛了两日。
初时他是恼的,恨五姐姐心狠手辣,更恨一向护着他的二姐姐竟然也帮着一起欺负他。
可今日瞧着两位姐姐;一致对外;的模样,还有二人各自抨击敲打的话,都如一根根铁钉,锤进他的心中。
细数如此多年,姐姐们似乎总是与他不同的。
譬如,父亲赏了几匹好料子给姐姐们做衣裳,姨母却全都拿了给他做贴身细软。
新年节礼,姐姐们也要被姨娘拿出一多半给他。
母亲私下里存的家底也不止一次抱怨,还要给两个丫头嫁妆,合该都给她的亭哥儿才对。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更不必提那些无端责骂,从未有一句落在他的身上。
从前未曾细想,如今算来,他得到的所有偏爱原来都是从姐姐们那吸的血。
这个念头一起,便愈发不可收拾。
沈宿亭两手抓头,将梳理整齐的发冠揪的凌乱歪斜,烦闷却没有一丝缓解。
在他身后不远的一吹拐角灌丛之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靠近,薄且软的鞋底踏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分毫声响。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沈宿亭连反应都不及,便噗通一声坠入池塘中。
丫鬟心慌惊惧,转身便想跑。
;什么人!;
紫芝将放在那一幕收入眼中,大呵一声脱下鞋子砸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小丫鬟的肩头。
丫鬟连头都不敢回,迅速拔腿逃窜。
池塘内传来微弱的呼救声,紫芝顾不上追人,一路飞奔过去。
掠过凉亭时,看到正歪着头,睡的口水直流的阿祥,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阿祥瞬间惊醒,脑袋还没转过弯,就听见紫芝站在池塘边大喊救命。
他一个激灵,慌忙跑过去,看到池塘内不断挣扎地沈宿亭,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
紫芝急切地大吼:;快点下去救人啊!;
;我,我不会水。;
紫芝心急如焚,万幸她的呼喊起了作用,四处灯影婆娑,沸沸扬扬。
沈沛筠与沈春华都已卸了妆,准备睡觉,得知此消息也顾不得仪态,各自披了件外衫赶来。
二人到时,一群丫鬟婆子小厮在池塘旁围了一圈。
沈宿亭躺在人群中央,满身水渍,腹部微隆,双眼紧闭。
阿祥跪在旁侧,脸色比不省人事的沈宿亭还要难看,尤其是在看到沈沛筠沈春华时险些哭出来。
;哭什么哭,把嘴闭上!;紫芝不耐烦的呵上一生,心情亦是糟糕。
姊妹兄弟斗气是一回事,真的出事又是一回事,若小公子真的救不回来了,姑娘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沈春华脸色大变,不顾仪态的跪下去,反复拍打着沈宿亭的脸:;七弟,你醒醒,醒醒啊!;
;别动!;沈沛筠满面肃然,两手合十,按在沈宿亭的胸膛前,反复按压。
沈春华被她的行径惊了一惊,知晓她是在救命,只得吞下满诧异之心,不敢打扰。
一众丫鬟婆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原本紧闭双眼,毫无知觉的沈宿亭眉头动了动,接着,猛烈的咳嗽起来。
沈春华的惊喜之色还未来得及溢出,便发现他似乎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脸色憋的发红涨紫。
;五妹妹,这,这是什么回事?;
沈沛筠没有回答,将人扶起,一手掐住他的腮帮,一手伸入他口中。
沈宿亭眼角挤出几滴泪,哇的一声侧头吐了起来,脸上的涨红之色迅速消退。
沈春华大喜过望:;七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沈宿亭双手抱臂,风一吹便缩瑟起来:;冷——;
沈春华连忙招呼了两个小厮,暂时将人安置在弄玉阁。
沈沛筠叫来紫芝,吩咐几句。
紫芝一溜烟跑的飞快,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凌氏便赶来了,反倒是沈康成来的晚了一些。
沈宿亭一见到沈康成,眼睛就是一涩,有种想要哭的冲动,但余光瞥见两个姐姐,眼泪又生生憋回去。
沈康成的担忧并不作假,嘘寒问暖一番,又叫大夫来。
沈春华面色古怪,踟蹰了片刻,道:;七弟落水时间并不长,没什么大碍,不曾叫大夫。;
沈沛筠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分揽功的想法。
沈康成不满的瞪了她一眼:;要如何才算是有大碍,非要剩下一口气才是吗?来人拿上府里的牌子,现在就去找个大夫来。;
凌氏话音含讽:;能将人平安救下来已是不易,老爷到底是儿子的慈父还是闺女的慈父,怎么瞧这反倒有些厚此薄彼了呢。;
;住嘴,我不与你说!;沈康成额上跳了跳,脑中却找不出半个反驳之词。
凌氏唇畔溢出一抹冷笑,移开目光不在说话。
沈宿亭朝被子里缩了一寸:;父亲,其实,其实儿子不必如此娇贵,我听旁人说,男孩子就是该摔摔打打才好。;
沈康成没好气道:;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同的,你是我唯一的独子,怎可相提并论。;
凌氏面色瞬间冰冷如雪:;那之儿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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