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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陀螺与竹簪(15)

    微风拂过, 江水潺湲,撩来一片白雾。

    眼前青丝飘摇,沾染了江中雾气,姜菀眼中的慌乱无措一闪而过, 快到对方没来得及发觉。

    她不死心的问了句, “咱这是又换回去了?”

    嗓音清冽成熟, 少了些往日的少年气。她不自知的攥紧手,一同攥紧了他的手。

    “嗯。”

    黑心莲面色自然, 袖笼里的两只手忽而颠倒位置, 再次由他牵牢。

    是以一回生, 二回熟,第二次互穿, 两个人明显都淡定了许多, 熟练的交换了身上的东西,一旁撑船的船夫压根没察觉到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穿回去一切终于归于正常, 还没来得及庆祝, 结果换回去了。

    “应该跟血脉之力有关。”

    “好像是这么个情况,并蒂坞那次你正好完全妖化,我们换了回去,如今你变回人身, 我们又换回来了。”

    姜菀顺着他思路捋清, 连着两次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不过我们第一次互换时,你也没有妖化啊。”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就是小寒剑当时崩坏了。

    “我也不清楚。”

    “唉,这样看我们之间的互换大概率是长期的了。”

    “你在担心什么?”

    姜菀有点心虚,别过头去, 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换来换去的很麻烦,而且你现在长大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姜菀面露窘色,总不能直言说你那已经长大到不容她忽视的地步,让她觉得不舒服吧?

    而且突然换回去,把她计划完全打乱。

    “你知道怎么能再变回那样么?”

    “什么?”

    她比了个兔耳朵的手势,江水揉在她眼中,一片温柔。

    “不知道,第一次。”江皖想到她红着脸摸自己耳朵时的可爱模样,眼底渐渐蒙上层暖色。

    “那你认识什么半妖前辈么?咱们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得尽快找出互换的原因啊。”

    “……嗯,等并蒂坞的事结束吧,找找看。”

    但她口中的前辈哪有那么好找,半妖之身都是阴沟里的蟑螂,见不得光的。

    突然,拉紧的手分开,见她抬手伸进帽兜里,不死心的抓了抓,满脸遗憾的嘀咕着,“可恶,这个辣鸡设定。”

    他过去扯下她落寞的小手,攥回手心,轻飘飘的说了句,“没事,下次再让你摸。”

    像是自己的恶趣味被发现,姜菀别扭的撇撇嘴,“你别多想,我就是验证下刚刚的猜测罢了。”

    江皖兀自笑笑,此时船已靠岸,几名并蒂坞的弟子上前问询,他扯出个玉牌展示给几人,随后拉着她走下了船。

    半阖的窗子外竹林葱郁,浓重水汽顺着竹叶融成晶莹一滴悄然滑落,一片宁和,同书房里紧张的气氛对比强烈。

    窗子旁,姜菀正攥着扶手,盯着气势不对的两人,暗暗骂道:这家伙难道是吃错了药,怎么披上她马甲后就把往日那张小羊皮羔子撕下去了,见到江鸿温便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直接开怼?

    她头痛,刚才商量好的明明不是这样啊。

    方才一进屋,黑心莲见到迎他而来的江鸿温并未给好脸色,当即甩了句难听话,只道儒圣好大的面子,让他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到。

    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明明就是她坚持要爬上去的。

    眼瞅着江鸿温的脸唰地黑了,却也忍而未发,三言两句谢过她之前在并蒂坞出手除妖的事。

    此时二人对调了身份,以黑心莲的角度来说,两位大佬斗嘴她不好插话,只能干巴巴的看着两人,指望着谁来问一句,让她说些缓和关系的话。

    这种事当然不能指着黑心莲,他见到江鸿温后,眼神就完全不对了,完全忽略掉她望来的期盼眼神,“不知儒圣大人这趟女娲宫可有收获?”

    江鸿温双手一抬,两小撮干草分别出现在手中。

    “天河草?”姜菀起身脱口而出。

    江鸿温淡淡瞥他一眼,察觉到他似乎对成仙丸的事格外感兴趣。

    “这一捧是女娲宫的天河草,这一捧则是黑市上寻到的,略有不同,之前在儒行书院里你找得到那些同黑市上这撮一样。”

    他抬起右手示意,“不过这两捧都是女娲宫给的,回来前我同其他尊者去黑市验证过,的确有人售卖天河草,甚至……连成仙丸都有卖的。”

    黑市就是这样,有需求就有供应,不问来源,不追去向,人、妖、魔只要有灵石,谁都能来买卖,毫无道德可言。

    “儒生大人的意思是这条线索断了?”黑心莲扬起抹嘲讽的笑,“所以几位尊者好风雅,结伴同去欣赏了一圈女娲宫的风景便回来了?”

    “江皖!”姜菀怒瞪他一眼,让他收敛些。

    这招还是好用的,黑心莲上一刻张扬狂拽的样子立刻四散无踪,瞬间变回乖巧绵羊,站在那不言语。

    这一幕落在江鸿温眼里只觉得惊讶又新鲜,好奇的问:“玉菀剑仙的名字竟同他一样?”

    “嗯。”二人异口同声道。

    不少修者为了隐藏家世只以道号示人,江鸿温想了想,想不出姜姓有哪家名门望族,一个乡野姑娘能有今日成就,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爹,堂妹她怎么样了?”姜菀话锋一转,忽略掉黑心莲瞪来的目光。

    江鸿温听他提起江娟就头疼,蹙着眉道:“娟儿的事已经被压下来了,此时并蒂坞内统一口径,外人若有问起,你也只说娟儿是被大妖附身就好。”

    他转向面色不善的江皖,缓声道:“也劳烦玉菀大人顾念娟儿年幼无知,错不在她,不要将此事外传,他日剑仙若有需要,只需招呼一声,江家……”

    “不必了。”江皖冷哼,不等他说完便一口回绝,“不过江娟的事,我不会乱说。”

    ???

    这位大哥,江鸿温欠下人情也是她的呀,你凭啥擅作主张?

    不要人情换点灵石也是好的,之外给惊蛰升级捅下的窟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皖见她一双大眼正专注着望着自己,不自知的笑了笑。

    她不就喜欢这种行侠仗义不留名的感觉么,成全她。

    姜菀无奈挠了挠头,自从黑心莲失血过多后,脑子就不太正常了,时不时地扬起小白莲般的笑,让她常误以为黑心莲已经被顺利漂白。

    然而定格在4000的黑化值无情给她当头一棒,黑心莲的改造之路任重而道远。

    “既然如此,先谢过了。”江鸿温操劳多日,一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处理完弟弟一家留下的烂摊子,此时身心俱疲,只想把事情处理清楚去闭关几日。

    话音刚落,院内一阵紧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时,一众族老推门而入,见到江皖如今样貌先是错愕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暗下。

    “玉菀真人也在啊。”几人同黑心莲打了个招呼,而后立在屋内,将两人团团围住。

    “各位族老这是作何?我同爹还有些事要讲……”

    “鸿温还没说么?”一人意欲不明的问了句。

    “就要讲的,几位恰巧打断。”江鸿温扶额,“玉菀真人若无旁事,能否先离开一会儿,我同犬子有事要谈。”

    黑心莲环视一圈,一屋子没一个好脸色的,谈什么他猜了个大改,他冷嗤一声,正要否定,听姜菀抢先道:“正好,我与爹也有事要说,不如各位族老也先回避下?”

    “目无尊长!儒行书院就这么教你的?!”

    “族老言重了,晚辈是真有事要问爹,如果爹不介意,我也不在意有旁人听的。”姜菀往黑心莲那走了两步,忽而搂住他细弱的肩头,带着丝得意道:“不过族老要是在的话,我未过门的媳妇也得在,这事毕竟关于她素未谋面的婆婆,而且还是她小师叔,总是要有知情权的。”

    “成何体统!你们……婚约还不知真假,就当众如此,简直是伤风败俗,不要脸!”

    “族老别激动啊,人家姑娘还没说什么,你叽里呱啦乱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同你伤风败俗一样,使不得使不得啊。”

    姜菀忍不住皮起来,调侃起这几个臭老头,见他们脸色一青一白很是精彩,她得意的扭头向黑心莲邀功,却见他脸红成个熟透的苹果。

    她上手试了下他额头温度,咕哝着:“没发烧啊,脸怎么这么红?”

    江皖:“……你先松开我。”

    姜菀自知可能玩过了头,乖乖松手。

    几人再要发作,听江鸿温肃声道:“够了!我要说的事有关你娘,玉菀真人即便同你有婚约,也尚未合籍,是个外人,恐怕不便。”

    “是么,那您就别说了,反正我娘的事我自己也能查出来。”

    “你……!”江鸿温未想江皖突然骄纵,当着众人下他脸,带着丝怒意道:“若你想告诉她,待我们谈完你自己说去,我不拦着。”

    姜菀跟没听见似的,搂着僵死的人往外走。

    “罢了!回来吧!”江鸿温似乎真的很疲惫,不愿同他再争辩,兀自坐回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浅抿了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姜菀方才就瞧出来了,在这一群族老的逼迫下,江鸿温今日必须得跟她说,所以她要谁在谁就得在。

    “还是爹先说吧。”姜菀拉着人走到一旁坐下,余下的一屋子族老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二人。

    江皖侧目瞧去,见身旁的人目光凌冽,像一头伺机的小兽,紧紧地盯着高座上的人,同她与怒啸天试剑时肆意的模样完全不同,既严肃又小心,仿佛这些糟心事是她自己,他反倒像是个局外人。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去哪儿了么,往日没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状态不好,如今你已长大,是时候知道当年真相了。”

    江鸿温细细打量着江皖的容貌,除了带着少年的稚气外,和小媛越来越像。

    他回来后就听江祁讲了,江皖一日妖化,变出银发白耳,日后他还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如今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我儿子了吧?”

    江鸿温语气温和,不想让事情变得太过难堪。

    他没想到,将这孩子扫地出门的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当初带他回来是看他可怜,如今他的身份藏不住了,他作为江家家主,必须清除污点。

    名门望族,一家之主的长子是妖的消息若被传开,就不像江娟这样好处理了。

    “所以呢?我等着听您口中的真相。”

    江皖定定地望着江鸿温,心中怒火已不知不觉点燃。

    江鸿温抿了口茶,一段惊天秘辛缓缓从口中讲出。

    “大约一百多年前,你娘修炼时突然走火入魔,之后心性大变,我怕旁人知晓辱了她的名声,便将她锁于我闭关的洞府之中。”

    “再之后,她突然破开我设下的结界逃走,音信全无,此事过了许久,你娘都不曾现身,她怕是……已经堕入魔道,有心躲了起来。我劝你也不要因她的不幸自陷太深。”江鸿温若有所思的补了句,“雅媛是疼你这个长子的,不然不会将她最心爱之物留给你。”

    江皖愕然,关于沈雅媛消失,他想过许多可能,但走火入魔,逃离江家这种见不得人的凄凉,是他意想不到的。

    在他的印象里,沈雅媛一直是说书人口中那个孤身挑战妖皇顶天立地的女剑仙。

    “所以这就是真相?”姜菀说着,手已经盖住了黑心莲紧紧捏着扶手的手。

    “是。”

    “沈雅媛是你妻子?”

    江鸿温茫然一瞬,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吗?

    “是。”

    “她走火入魔的事可有第二人知晓?”

    “唯我,无他。”

    “那我是沈雅媛儿子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不知晓,当初遇到你娘时,她从未跟我说过育有一子。”江鸿温声音很小,神色黯然,这段记忆是他不愿碰触或与人谈起的,谁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自己名门正娶的夫人不是完璧,更何况他不是普通人,是儒修之首,受人敬仰。

    但事到如今,他藏不住了。

    一众族老默然,显然是提前听江鸿温讲过,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必要,就是阻止这位心怀仁慈的江家家主继续愚蠢下去,带个半妖之子回来认祖归宗,任何人敢信?!

    “我在天外天偶遇你时,认出了小寒,才知道你是雅媛儿子的,而且你同她……长得很像。”

    “那你可知小寒剑是怎么认我为主的?”

    姜菀颇为冷静,一句接一句提出问题,既然脸面已经撕破,她必须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

    “不清楚,小寒有灵,多是你娘所愿。”

    “可我没有灵力。”

    江鸿温茫然,“你没有灵力同小寒认主有何瓜葛?”

    姜菀轻蔑一笑,“看来儒圣大人对二十四神剑并不了解,当初无道子前辈潜心锻造的二十四把旷世神剑,各个天生有灵,自怀傲气,诸神剑非化神期后修者不可驱使。我没有灵力,可小寒却认我为主,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江鸿温拧眉,先前被玉菀不敬,如今当着外人的面,江皖又突然发难,惹得他心头不快,索性卸下慈父的面容,厉声回道:“太溪涧秘辛我并无窥探喜好,关于你娘的事我已经讲清楚了,之前是看在与雅媛的夫妻情分才带你回来,且认你为我江家长子,赐你无限荣光,如今你半妖身份我已知晓,并蒂坞怕是留不下你了!”

    “我才不稀罕什么江家身份!”

    黑心莲忽而起身,眸中怒意熊熊燃烧,恨不得将满屋子人一把燃尽!

    “怎么,玉菀真人就这么喜欢这个畜生?堂堂剑仙,就这么把自己贱送给这有娘生没娘养的脏货?”

    “倒是同她师叔沈雅媛如出一辙,是有多下贱才甘心同妖结合?!也不知那野妖有什么好,也不嫌脏!”

    “是啊,当年若不是鸿温心善,好心收留了她,又有谁能给她将这种脏事隐瞒,还收养那野种。”

    “我们江家真是倒霉,有苦说不出啊。”

    “嘟嘟嘟——”

    姜菀脑中的警报声复而叠起,黑化值疯狂暴涨,她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疼的只想撞墙。

    倏地,眼前景色骤然一换,周围发出惊呼。

    “妖!是妖啊!”

    “鸿温!我们一起杀了他!”

    姜菀错愕回首,见黑心莲竟重新长出银耳白发,面色苍白,双目猩红,像是被头激怒的野兽,除了不死不休的杀戮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进到他眼中,银发随着腾腾冒出的妖气肆意飘摇,宛若地狱走出的杀神。

    她的心咯噔一下。

    【目标黑化值提醒:江皖目前黑化值为9999】 w ,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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