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般匆匆地约着我来,是为何事?”她接过秦梓玥向她递出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可别说,只是为了同我吃顿酒。”
秦梓玥一把回握了南絮的手,紧了紧却没松开,脸上挤出了几丝并不真切的笑意,勉强得不能再勉强。
这一副快直心肠,弯弯绕绕的情绪在她身上几乎是无处遁藏。南絮微微皱了眉,自然猜不出秦梓玥是为何惆怅,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要哭便哭,要笑便笑,作出这么一副要哭不笑的样子是为何事?”
“呔。”秦梓玥一把打掉了她的手,佯怒道,“你竟先调笑起我来了。”
南絮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叩上杯沿,才敲了两下,秦梓玥终于深吸口气开了口。
“大庆攻打大时,圣上下令起兵,我将随父出征。”
“咯”一声轻响,是杯盏滚落到软垫上的动静,南絮想了许久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状况,一时有些震惊。
竟是两国交战,战火将起?两国积怨已久,如今竟是直接不再粉饰,要兵戈相向。那么先前恭亲王那副神色匆匆魂不守舍的情形也有了解释,战况当前,有谁能沉得下心来。
这一仗打下来,又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又有多少兵士要战死沙场,南絮想着想着抬头望向秦梓玥,这个红衣如火不让须眉的姑娘,虽说已久经沙场,但如今这一战变数未知,全身而退恐怕也有些困难。
秦梓玥这话一出,就见得对面之人比她更加忧愁,不由将自己方才的那些顾虑都抛在了脑后,又满上杯酒搁到南絮面前,戏谑道:“现在倒换你要哭不笑了。”
南絮接过酒,对上她的眼神,秀美的眸中浮起真切的忧虑:“这一仗势必难打,你可得万事小心,我在京中定少不了为你祈福,望你平安归来。”
秦梓玥听闻她殷切言语,心中感动,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只见她一拍桌案,将手中酒液一饮而尽,慨然道:“姑奶奶是谁,什么场面我没见过,奔赴前线而已,我定能同万千将士一起,凯旋归来。”
说着,她捧起酒杯倚到了窗边,遥遥举杯向远处的天际敬道:“定会凯旋。
忽起的风扬起了她的额发,映出了少女清晰明艳的眉眼,霞光映衬下,烈得像一团火。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适合战场,尽管身上未披甲胄,只要一个坚毅的眼神,就能令人耳闻兵甲之声。
“我信你。”南絮起身为她拂开碎发,一字一句珍重道。身为公主之时,她深知宫廷诡谲,不敢以真心示人,多年来几乎从未有人能与她坦诚相见。如今阴差阳错脱胎换骨,迷茫无措间竟然能收获一段如此诚挚的情谊,就如在淤泥中挖到宝藏,实在是难得。
秦梓玥的眼中也是同样的惺惺相惜,她挽过南絮的手将视线投向远处:“我方才所忧,是为战火可能波及到的百姓。但如今若不战,两国局势也不会再次好转,一味退缩终归是没有用处的,因此,这一战,无法避免。”
南絮点点头:“我亦知道你心中所想。”
谈话间厢房外传来一阵喧哗,听动静应是哪家的贵公子醉酒,周围一众人都在争相搀扶。秦梓玥显然对这样的景象很是厌恶,柳叶眉紧紧皱起,轻蔑地笑了一声。
突然她压下声凑近南絮:“我们这一去可能要不少时日——“说着,她抬眼望向窗外繁华的街景,”等归来之时,这京城,怕是要换一片天地了。”
南絮知道她的意思,这京城风云变幻,有的是人暗藏鬼胎,不多时便有新气象。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在这激流之中自保其身。但她如今的所处的又是怎样一个位置呢,江礼的事尚未完成,这厢楚亦庭又时时扰她心神,不知她还能否从这篇混沌中脱身,挣出一片清明。
秦梓玥见她神色有异,赶忙挥挥手打散了她的愁思,豪迈道:“好啦,别愁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你且陪我喝上几杯,就当为我践行了。”
南絮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呼来了小厮上了一桌好菜,觥筹交错间,两人相视一笑。
“你且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大时边境那上好的羊脂美玉,打上好几副新式样的耳坠子,还要手串,一下马就送到你府上来。”
南絮一一应道:“好哇,那我也去学新曲子,等你回来时弹给你听,好叫你别忘了这京城的声音。”
两人就着酒盏谈天说地,直到酒意微醺,才像孩童一般痴痴笑开,萦绕心中的愁丝拨茧般抽离,只剩下了眼前与友人相别的最后欢喜。
两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等清月来催促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秦梓玥后来要来了烈酒,几斤烧刀子下去,已是人事不知,南絮将她送回府后再回左相府时,一更的更夫已经来过,锣鼓声随脚步渐远。
料理完一切之后,南絮不免有些乏累,原想着直接回屋沐浴歇息,刚跨进正堂,就看见了正握着茶盏静坐的楚亦庭。
见她回来,楚亦庭连眼都没抬,只施施然翻过一页书卷,轻轻呷了口茶。半明的烛火打在他的侧颜,清俊的脸庞泛起一阵柔和的光晕。
难得的,今天的楚亦庭竟然有些温柔。
南絮白日里陪着秦梓玥胡闹了许久,回来的时候神情清明,其实已是有些微醺。要换做平日,她绝做不来这般唐突的举动,但今日仗着酒意,她竟有些心痒。
眼前的画面在烛火闪烁间好似幅画卷,美好的不似人间,她心中一阵触动,突然想伸手碰一碰,看到底眼前人是真实还是幻境。
她这么想着,酒意催促下,便就这么做了。
楚亦庭只有在安静的时候,眉目才宁静温和得有了及冠青年的模样,烛火敛去了他的锋芒,露出了原本的温柔模样,像是被流水浸润的远山。
南絮轻轻走近,慢慢伸出了手。
楚亦庭以为她是要来拿他的书卷,便没有动作。哪知那白皙的指尖最终目的地却不是书页,而是他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