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的的脚步慢了些,她跟在楚亦庭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究竟是为什么呢?总感觉他这些日子,似乎对自己温柔了许多,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对楚亦庭似乎也有哪里与从前不一样了。
只是她却将这份感情压抑在了心底,努力假装听不见自己心里有什么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的声音。
楚亦庭牵着南絮的手腕,就这样走了一段路程,随后才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便送你回右相府。”楚亦庭道。
南絮轻轻点了点头,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摩挲着刚刚被楚亦庭握过的地方,那里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
楚亦庭也恢复了缄默,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南絮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哦?”楚亦庭似乎有些疑惑,不过又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趣,于是乎说道:“自然是没有的。怎么?”
南絮闻言一笑,松开了摸着自己手腕的手,眼睛看向车边随着晃动不停摇摆着的薄帘,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声音也有些悠远。
“我也一样,没有过,也……大概不可能会喜欢上谁了。”
见南絮愣愣出神的样子,楚亦庭觉得好笑,又听南絮说自己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楚亦庭对此不以为然,没由来生出一股想当场反驳她的情绪。
楚亦庭微不可闻地轻轻一笑,顿挫有力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到时候你可别反悔今日的大言不惭。”
说罢他伸出手,拨了拨铜炉里的沉香木灰,似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香炉里漫出阵阵的白烟,刚溶进空气中便消散而尽,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二人的鼻尖。
南絮埋下头,眼神定在地面上铺置好的羊绒毯子上,思绪在前世的记忆里翻飞。
以前舒妃宫中的沉香木也有这淡淡清甜的味道,只是后来……
她想起那年母妃,是如何因为父皇为她插了一朵茶花在发上而脸红,是如何因为父皇的一句“我很想你”而欢喜,又是如何因为父皇喜爱自己而欣慰。
母妃原本是个天真烂漫的异国公主,嫁到时国后,在父皇百花争艳的后宫里如履薄冰、度日如年。
然而她并不在乎这些,从父皇少年时第一次在迎她的宴会上为她弹曲子开始,她的一颗心就都落在父皇身上。
她为父皇生儿育女,为父皇学习琴乐,连唯一的女儿都教导成父皇喜欢的样子。
她可以忍受父皇有三宫六院,她可以忍受父皇只能偶尔来伴她,她把一腔感情都付诸在父皇身上,甜蜜的更加甜蜜,委屈的便不觉委屈了。
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在宫中耗费了自己的青春时光,亦不觉苦涩。
然而,她做的这一切换来了什么,她的一颗真心换来了什么,她的付出牺牲换来了什么。
帝王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旦发现危及自己地位的人和事,便毫不犹豫地制约、打压甚至是消灭。
父皇揣测母妃和前朝勾结,私通母国,便不问青红皂白地冷落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以至于母妃被逼到生命垂危之际,不得不求助母国,从这一朝起便被父皇永远打入冷宫,甚至以自己的幸福相要挟来逼母妃自尽。
这是那个曾经温柔呵护母妃的人,转眼就成了一个辣手无情的帝王家。
南絮相信父皇爱过母妃的心是真的,想致母妃而死的心也是真的。
所以,南絮不会再相信世间有矢志不渝的感情,因为不相信,所以她也不想付出自己的真心,她的人生已经足够悲苦了,不想因为爱情再给她添上几道伤疤。
南絮想到这,扯出一丝苦笑,垂着眸信誓旦旦地喃喃自语道:“不会的,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南絮虽面上镇定,楚亦庭却暗暗察觉到她攥紧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虽然她低着头,楚亦庭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莫名地觉得南絮此时被一股巨大的悲哀笼罩着,像那香炉中不断散发而又消失不见的烟雾,虽然隐在空气中没有形色,却已经弥漫在整个马车厢中。
因为这股悲伤,楚亦庭突然觉得南絮陌生起来,期期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南絮闻言,哑然失笑,默了默,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楚亦庭沉默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由马蹄哒哒的声音充斥在整个马车厢内。
楚亦庭不知道南絮在想什么,但是却明明白白感受到自己在想什么。
此刻,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姑娘,隐隐地生出一股心疼。
他也闹不明白,自己一个杀伐决断、利益至上的当朝左相,为什么会对一个为自己所用的属下感到心疼。
也许是今日上街过于放松自己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右相府,南絮觉得今日经历了许多事,现下十分疲乏,便早早地沐浴梳洗了,爬上床准备休息。
可是抬眼望着床帐顶子上的锦绣花纹,南絮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都是楚亦庭今日抱着自己时的情景。
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放大在自己眼前,冷白皮肤上的绒毛都依稀可见,还有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木的香味,都在南絮的脑海和鼻尖挥之不去。
今日他带着自己吃饭,陪着自己逛街,还为自己买了一个面具,好像有意想要陪着自己消散心中因为时菲而带来的难过。
这些事是平日里南絮断断不会想到他会为自己做的。
楚亦庭将如此宝贵的琴送给自己,又不厌其烦地为自己修琴,他在将军府救下自己,在时菲针对自己时提点自己,为解媚药余毒还特地为自己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