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褚室那边似乎是还有其他事要忙, 他和盛珣的电话没有打上多久,只匆匆为盛珣带来他那头的好消息,便又很快挂断电话。

    不过尽管这个电话的通话时长很短, 褚室情绪高昂的话音不断从盛珣手机里漏出来, 一旁的小秋没有刻意去旁听人类的电话内容,就也明白是收到了好消息。

    小秋乖乖等待着盛珣把这个好消息跟自己分享。

    然而他发现,盛珣将手机屏幕重新按灭后的表情有点古怪:“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小秋仔细揣摩了一下盛珣脸色,非常奇怪,“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盛珣的表情也说不上是凝重或者不愉快,他眉目分明很舒展, 在接听电话期间也为褚室的话很明显的感到放心。

    但他又确实看上去有一点纠结, 好像褚室带来的消息里还有什么, 让他颇感一言难尽。

    “是好消息。”盛珣把手机塞回口袋后才说,他扭头又看一眼才在床头摆放好不久的小熊,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我是听了小褚的话后一直在想,还好这只是一只毛绒小熊。”

    小秋便明白过来是什么让盛珣神色奇怪。

    想要重新唤醒一名因本体残损而陷入沉寂的器灵,摆在最前也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当然就是要为对方修补本体,令对方的本体至少恢复到能再次承载起一个灵魂的地步。

    这一步通常也是绝大多数器灵复苏的难关。

    因为修补材料并不能糊弄, 它必须得与器灵的本体同源,同材质。

    最好是直接来自于器灵之前长久待过的地方, 且在那个相同的环境中积淀过与器灵本体一样长的时光。

    用这样的一份材料来为器灵修补本体,方能让它新生的躯体更加契合灵魂, 让它的灵识能顺着熟悉痕迹找回来。

    而盛珣之前听了褚室的话后神色微妙,就是他忽然想到,假如小熊娃娃不是一只毛绒小熊, 而是一个本体材料更复杂的工艺小熊,是其他诸如木头或玉石之类的材质雕刻的,他恐怕就还得想方设法的去联系虞淼淼的父母,再顶着被对方家长当成神经病的风险诚心请求:“请问,您愿意把家里使用时长在十五年左右的家具或摆件卖一件给我吗?”

    场面光想想就十分窒息。

    所以还好小熊是个毛绒娃娃。

    盛珣他们只要再联络一次虞淼淼,试着从女孩那里获得一两样来自对方家中——最好是见证过对方成长的老旧纺织品,就可以用这些浸染了岁月与人类气息的织物去峰峰改改,把半只小熊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熊娃娃。

    “不用担心。”弄清楚了盛珣之前是为什么神色复杂,小秋歪了一下脑袋,就用手边的东西去戳了盛珣肩膀一下。

    盛珣扭头,正对上小秋朝他露出的淡淡宽慰表情。

    小秋很认真的安慰他:“就算本体材料复杂,也不要紧,普通建筑的门窗墙壁都挡不住我,我直接进去将材料取出来就好,你不用尴尬。”

    鬼怪不仅思维直来直往,也不怎么讲究人类的道德法规。

    盛珣听完直接失笑,他隔空点了下小秋脑门:“那我是不用为找人家家长买家具而尴尬了,我得改成为了想办法去道歉而尴尬——帮助他人也要遵守基本法。”

    小秋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像盛珣真的点到了他。

    盛珣感到自己之前被小秋拿东西戳过的肩渐渐无端一阵沁凉,他反手过去按了一把,结果摸到一手柠檬草香型的湿滑。

    “……小秋。”盛珣说,“你手上拿的是咱们家的洗衣液,瓶盖是不是还被你忘在了卫生间?”

    诸如“咱们家”一类的词盛珣已经说得非常顺口,甚至经常因为说的太自然而无知无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用一种相当亲昵的口吻跟小秋说话。

    而说的人尚且毫无自觉,听的鬼就更没什么其他反应。

    小秋只比盛珣更理所当然的把这份亲近全盘接收,他这才去看自己手里敞开的洗衣液瓶口,接着就把洗衣液往上端了端,跟在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的盛珣身后。

    “我帮你洗。”小秋主动申请弥补错误地说,“正好我也还在洗窗帘。”

    盛珣忽然想要逗一下他,走廊上半真半假地响起一声叹气:“你这句话听着不太对。”盛珣一本正经,“宾语不够明确,不知道是想要帮我洗衣服,还是想要把我人也和窗帘一起洗。”

    结果这话给他自己挖了坑。

    小秋的反应不是立即为自己辩解,也没为自己话意被曲解而着急。

    他倒是把盛珣的话给自行“理解”了一下,遂认为,这是一个邀请——盛珣觉得光是他负责洗衣服这种弥补还不够,人也需要他亲自弥补。

    等稍后将脏衣服换下来的盛珣进了淋浴隔间,朦胧水汽很快随着水温升高而蒸腾起来。

    盛珣正闭着眼睛站在热水下洗头,忽然,他就听见旁边摆着洗浴用品的置物架轻微响了一声,像是其中某个瓶子被按了一泵。

    还没在混合着洗发水的水流中睁开眼睛,他接着感到自己被一只凉飕飕的手摸了一把。

    盛珣:“……”

    温暖水流中突然遇冷,是个人都要条件反射的紧绷一下。

    盛珣顾不上洗发水会不会冲进眼睛的问题迅速睁眼,同时将那只还在自顾自移动的手给飞快逮住。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就只逮到一只手。

    小秋实在是厉害,对方鬼还在外面勤勤恳恳做家务,盛珣关掉花洒后都还能听见从外间传进来的水声,但同时,洗窗帘加盛珣的衣服也不影响小秋腾出一只手来,是把他那只可以跟身体分头行动的左手拆了下来,摸到淋浴间内,还想为“洗人”的工作也搭一把手。

    盛珣抓着那单独一只手无言以对。

    被他捉住的手乖乖凉凉的呆在他手中,没有强行挣脱,半晌,搭在他掌心的手指还略微蜷缩了一下。

    小秋用一只手向盛珣表示:?

    意识到是自己坑了自己,盛珣只能头疼地说:“我没有真的要你同时洗……我和窗帘的意思。”

    小秋的指尖就又戳戳盛珣手掌:??

    这回是真情实意想叹一口气,盛珣把淋浴间的门拉开一条缝,将小秋的手小心请了出去:“我自己洗就可以,你去忙你的——真的,乖。”

    小秋的手被盛珣给“乖”走了。

    可能是因为没按着预期洗成人,原本准备给洗盛珣备着的那份力气没地方使吧。反正这天,等盛珣终于收拾完自己,他想着窗帘厚重不太好晾,走到阳台上去准备帮小秋一起晾晒时,就震惊的发现——他家怎么所有窗户都秃了?

    整个屋子,没有一扇窗还保留有自己的窗帘。

    盛珣把房间转了个遍,最后来到传出响动的阳台,就终于确定小秋是真把窗帘洗了个精光,并且丝毫没有考虑到那一个小阳台够不够地方晾。

    成堆的窗帘差点把小阳台上那根大龄晾衣杆给压垮,而冷酷无情的鬼怪竟然还在试图给它增压,其画面惨烈到刚到阳台的盛珣看得眼角一抽,急忙去抢救了已经开始“吱吱呀呀”哀鸣的晾衣杆一把。

    “不用这么急。”在小秋的疑问注视下,严重超额的窗帘布被盛珣收了下来,他无可奈何到都直接略过窗帘被洗光的问题,在和煦的晚风里只揉了一下半干不湿的头发,对过于勤劳的鬼怪说,“我们分批来。”

    小秋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听话。

    他“唔”了一声,点点脑袋,左手又蓦地消失不见。

    再一两分钟后,一条左手单独跑去拿来的毛巾就盖上了盛珣头发。

    第一批窗帘被季夏的阳光晒了个透彻,经由盛珣的手在家里重新安装好,小阳台上终于是开始晒第二批窗帘时,这天下午,盛珣便又抽空回了中学附近的商业区一趟。

    这天是周六,傍晚,放了周假的余萌在一家奶茶店里等着他。

    盛珣没有虞淼淼的联系方式,之前与女孩接触都是通过余萌当中间人,这一回,因为需要虞淼淼帮忙,寻找小熊娃娃的修补材料,他在斟酌之后,就还是先给余萌发去了信息,委婉提到他们这边想要联系一下虞淼淼。

    余萌上回完全错过了鬼娃娃讲述的故事,也完全没看见鬼娃娃真容,但显而易见,在那之后,或许是她主动去问,也或许是虞淼淼主动与她谈心,反正当盛珣又联络上她时,余萌对鬼娃娃与小熊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她甚至在微信里主动问:【学长,你们想要找淼淼,是因为有办法把小熊找回来了吗?】

    盛珣给了余萌肯定的答复。

    余萌迅速刷了一排年轻小女孩时下爱用的惊喜表情包,然后说:【太好了!!】

    “太好了”之后女孩就跑没了影,可能是去和另一个女孩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盛珣本意是想要找余萌要一个虞淼淼的联络方式,亲自去与虞淼淼说起小熊的情况,但虞淼淼那头似乎就有些躲着他,并不愿意与他直接接触。

    余萌便又一次成为了中间人。

    好的一方面是,尽管虞淼淼有意回避与盛珣的接触,既不愿通讯也不愿打字,什么都是靠余萌来中间转述。不过一听说小熊有了回来的希望,还需要自己家里的老旧纺织品作为材料,虞淼淼沉默却富有行动效率。

    她回头就从家里找来几条富有年代感的枕巾和已经淘汰的旧衣服,把它们统一清洗干净后又细心叠好,然后装进一个收纳袋里。

    这个收纳袋被交给余萌负责传递。

    盛珣这天下午走进冷气充足的奶茶店,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在傍晚余晖中叮咚一响,邻近门旁的吧台座位上,还罩着校服外套的余萌就迅速扭过头来,喊:“学长!”

    傍晚放学的点钟,奶茶店里的人不算少。

    有好几人都因为余萌喊声侧目,视线在门口的帅哥和穿着校服的女孩之间逡巡。

    余萌被看得不太好意思,总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结果她再定睛一看,盛珣好像就对周遭的目光完全无感,非常自如的顶着注目走了过来,拉开她身边的椅子,还问她:“等很久了吗?”

    盛珣声音里带着歉意,他温和说话时永远显得格外真诚。

    这一幕美好到只要拍下来,就能塞进一部青春校园偶像片里当剧照。

    但在余萌的少女心狂跳之前,她又注意到,盛珣从坐下后视线就是落在了她身旁的手提袋上,这又让她瞬间清醒,想起来他们今天碰面的主要目的。

    青春年少的时候,不仅仅是有少女心,年轻女孩也会拥有想要助人为乐的英雄心。

    余萌迅速把什么青春偶像校园都扫到了一边,她只赶快把手提袋朝盛珣递过去,并告诉盛珣:“淼淼准备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她还说,因为忘了问你们具体需要多少,她就把能找来的都放了进去,少几条枕巾和旧衣服,她家里人也不会发现。”

    盛珣接过手提袋,非常认真的说了声谢谢。

    这一袋织物在几小时又随着盛珣辗转回了家,他把它们一字排开在自家茶几上,又去卧室把小熊拿出来。

    小秋本来是正在翻盛珣带回来的这堆东西,发觉盛珣将小熊取过来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好像是整个人停滞在一旁,他有点奇怪地抬头,问道:“你怎么了?”

    “遇到了一个问题。”盯着茶几上所有物件的盛珣说,“你看,我们找回来了小熊剩余的本体,按着小褚的说法,也找回来了可以用来重新给它缝补身体的材料。”

    “嗯。”小秋不明所以,但照例很捧场,绝不让盛珣出现无人接腔的境况。

    然后他看见人类叹了好大一口气。

    盛珣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在茶几上敲敲:“有了本体,也有了材料——可问题是,谁知道该怎么重新缝一只小熊?”

    小秋歪过了脑袋,盯着那盛珣还额外买回来的一个针线组合,这回没有说话。

    盛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好像没有人会修补小熊的问题,更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堆还需要裁剪的枕巾旧衣服给变成适合填补小熊的布片。

    在这迟来的愁人之中,他摸过手机,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拍下来发给褚室,询问小褚学弟有没有可能点亮了缝纫技能。

    网络社交达人褚室秒回,他先是甩给盛珣一堆震惊表情包,大概是跟盛珣一样才想到这个问题。

    接着,小褚学弟就万分诚恳地告诉盛珣:【学长,你要是让我来给小熊缝身体,我怕小熊本来还有希望回来的灵魂一看到本体变成这个模样,连夜抱着灵魂跑了。】

    盛珣默默看完这条,回复了一排深沉的省略号。

    还说:【好巧。】

    微信的提示声有点大,盛珣依稀听到旁边茶几传来了一些窸窣动静。

    他本来是正要抬眼去看,褚室的下一条信息又跟进来。

    对方说:【你不是万能的盛学长吗,罗哥跟我说了一万遍他觉得你十项全能,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盛珣的字都已经打进了输入框,他准备回复褚室不这个他真不可以,他的修理技能顶多也就限定在日常家电维修范围,能处理一下简易的家电故障、管道问题以及其他小物件的维修养护问题。

    可针线活与缝纫他就是真的不行,怕把小熊仅存的半边身体都缝毁掉。

    褚室那边看盛珣“对方正在输入”了半天,迟迟没等到新消息弹出来,到最后连“正在输入”的提醒居然都消失了,整个人便是非常的迷惑。

    这一边,在把消息发出去前,耳畔的窸窣声已经显著到难以忽略,盛珣就终于抬头往声源看了一眼——

    然后他震惊的发现小秋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并且一手拿着小熊,一手正穿针引线。

    “我好像还记得一点该怎么做。”迎着盛珣的注视,会做针线活的鬼轻描淡写地说。

    褚室的手机在漫长的等待后,便终于弹出了来自盛珣的下一条信息。

    他盛珣学长给他发来一张图,配的文字是:【来,请看一眼真正的十项全能。】

    网络社交达人这回便也秒回不动了,褚室握着手机呆若木鸡,远程与盛珣共享震惊。

    鬼怪可以不眠不休的去做一件事情,甚至连吃饭喝水都不需要顾虑,只一门心思的将进度往前赶。

    前后大概花了不到三天时间,一个有模有样的拼凑版小熊就在小秋手中成了形。

    “难看吗?”小秋在给小熊收最后一针时问盛珣。

    盛珣笃定地答:“完全不难看。”

    这只经由盛珣肯定的小熊便被重新摆回到玄关。

    时隔多日,它终于又能够与鬼娃娃一起在玄关柜上坐并排了。

    本体已经尽量复原,材料与它同源,接下来盛珣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

    “还是要做好它再也不会醒来的准备。”小秋在小熊被修补好后又这样提醒过盛珣一遍。

    他总是担心盛珣会抱有太高的期望,更担心的是期望落空后这人的失望。

    但盛珣的心态实际上比小秋所担心要平稳很多,他再次被鬼怪关心,不禁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就是有个很固执的念头,我很执着的觉得,只要是拥有过灵魂的东西,它有过一颗心,那个灵魂便不会消散得那么快。”

    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天,这天夜里似乎一切都有些不同寻常,盛珣在半夜忽然醒过来,他迷蒙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看了片刻,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一抹白。

    是小秋慢慢朝他靠过来。

    鬼怪坐在他床头,对他说:“你听。”

    盛珣又眨了下眼睛,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揉了一把,感觉自己又清醒了点。

    然后他坐起身,滞塞的大脑重新转动,终于听见从客厅那头传来的动静。

    他听到话语声。

    午夜的客厅浸没在夜色里,昏沉却不沉寂。

    新洗的窗帘敞开一半,刚好供慷慨的月光在窗台在近窗的地板上流淌开。

    “你回来啦。”玄关柜上,娃娃用细细的声音对小熊说,它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变得有点奇怪。”小熊回应着娃娃,声音充满迟疑,还犹豫地问,“我变丑了吗?”

    “不丑,不要胡说!”娃娃在急着说这一句话时又变得有点凶,不过再下一秒,它好像是在终于学着照顾别人的情绪,声音很快又软下来,对小熊强调,“没有人可以说你丑,你现在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熊,记住了吗?”

    要是真有谁那样说你,不怕,谁欺负你,我就欺负他。

    <p/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