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嫔出来道谢的时候，陆孟来还在心里惋惜他的星夜纱。
星夜纱原是呼颜族的至宝，要收集齐那染纱所用的原料就极费工夫，再加上繁复的制备工艺，十几年也不过染得几匹。
因此先前呼颜族臣服于大周的时候，虽然以星夜纱为贡品，可是总共也只在文宗朝进贡过那么一次。
文宗皇帝将星夜纱赐给了最宠爱的傅黛妃做了一条舞裙，内起居注记载：黛妃着裙而舞，则繁星黯淡，而耀在妃侧。
虽然只是文字记载，可是每每读到这一段，都不禁令人生出遐想来——绝世的美人舞兮蹈兮，身上穿的舞裙是如此的闪耀动人。在她的面前，连漫天的繁星都是黯淡无光的。所有的光芒只汇聚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陆孟来心里仿佛堵着什么似的，这星夜纱得来偶然，可确实是他心心念念想要之物，一如他心心念念的宁砚泠。
他原是想以那星夜纱为聘，求娶那个与他青梅如豆的姑娘的啊！
陆孟来心里惆怅，脸上不觉有些垮了下来。
当宁砚泠在他面前盈盈下拜的时候，他还摆着这样的一张脸。这在楚皇的眼里，当真是可恶得紧了！
臣妾谢谢陆参将割爱之情。宁砚泠只觉得紧张到了极点，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更不敢看陆孟来。
这电光火石之间，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又或许已经过了几千几百万年。
宁砚泠鼓起勇气抬头看了陆孟来一眼，记忆中那轮廓分明、稍嫌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是身材高大、健硕魁梧了。
只有那张脸，还依稀看得出旧时的模样。可是也已饱经刀霜剑戟，样貌略显沧桑，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和旧时一般透亮。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刻着的是震惊！宛如灵魂剥离**的震撼！
起初德嫔刚出来的时候，陆孟来本着臣子之义，根本不敢正眼看她。
余光瞥到的是一个纤细的身影，德嫔身上穿的想是绫罗绸缎，繁复奢华。她身边跟着的也是娇奴美婢，周身寻不出一丝烟火气来，何似在人间！
陆孟来心下微叹——楚皇如此宠眷德嫔，恨不得将天下至宝都推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而德嫔，果然也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不识人间疾苦！陆孟来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生出三分厌恶来。
可是那厌恶尚未汇聚起来，就被那一把声音犹如利锤一般砸得粉碎，碎如渣滓，再碾做齑粉，一阵风吹来，登时烟消云散！
臣妾谢谢陆参将割爱之情。
这句话仿佛利刃，削开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叫他惶恐不安，无处可躲！
——这分明是宁砚泠的声音啊！
即便此去经年，这声音依然萦绕在耳边，清澈明晰一如昨日。
在那个瞬间，陆孟来不禁有些晃神，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定是在做梦，不然如何会听到阿濯的声音？
面前的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德嫔，又如何会是阿濯？
陆孟来的背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清清泠泠地冷笑：你真是昏了头了，如何会把德嫔娘娘的声音听成是阿濯的声音？
更难得的是天底下竟然还能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嗓音如此想象。
陆孟来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他几乎是死死地盯着德嫔的脸——那苍白瘦削、恹恹的神情又如何同他记忆里的阿濯相比？
陆孟来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的心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眉眼，这下颌，这轮廓，这五官，又有哪一处不像他的阿濯呢？
这就是阿濯，这发明就是阿濯啊！
阿濯陆孟来的喉咙里发出这两个几乎听不出来的音节。
可是宁砚泠偏偏听出来了，陆孟来从来都是这样唤她的啊登时一股酸涩热气涌上心头。
多年不见，纵使君尚未有妇，可罗敷已然有夫。
书院后山的昙花在那一瞬间凋零，我们都不是曾经的我们了
宁砚泠几乎无法再在陆孟来跟前待下去，她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了回去，退回那碧纱橱之后。
陆孟来呆立在原地，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要做什么。
叶芷旌心下暗道不好，忙起身拉了陆孟来，又向楚皇告罪道：陛下恕罪，想来陆参将见了娘娘玉颜，一时出神，御前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朕自然不会怪他。楚皇冷冷道，陆参将肯将那星夜纱割爱，朕谢他还来不及呢！
可是他面上的神情，没有半分要感激的意味。
谁也不知道此刻楚皇心里是怎么想的，陆孟来对着宁砚泠出神在前，叶芷旌替他遮掩在后。
御前无状，陆孟来的行为只是御前无状那么简单么？虽然楚皇没有听清方才从他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可是宁砚泠那几乎于异常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笑！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种情况下，叶芷旌竟然还要试图替他掩饰！
他们俩的行为无疑都惹恼了这个年轻的天下之主。
而后的宴席虽然仍是歌舞升平，可是失去的生气却是谁也挽回不来的。
一直到宴席结束，楚皇都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陛下，陛下眼看夜逐渐深了，连李太后的面儿上也显露出一丝倦意，景后不得不小声提醒楚皇，陛下，夜深了要不今天就
今天就到这里罢！楚皇冷着脸，几乎是勉强接受了众人的礼，随即马上离席，一刻都没有多待。
后宫里上到李太后，下到昭仪婕妤，都知道楚皇生性冷淡，喜怒未必有常。
可是叶芷旌带来的亲兵副将和参将却什么都不知道，楚皇这个样儿除了激发起他们心里的不安之外，别无其他。
好在叶芷旌心里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神中饱含着抚慰之情，与众将交换了一轮眼神。
众将这才稍许心安，便在叶芷旌的带领下纷纷告退了，更带走了已经是失魂落魄的陆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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