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砚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宴,设立在万岁山下隆化池边的晚宴,隆重而典雅。
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丝毫觉不出寒冷。四周的彩灯将这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只是挡在面前的碧纱橱稍嫌厚了一些,她有些看不清楚舞女们的舞蹈,也看不清楚对面平叛功臣们的面庞。
看看上首处坐着的景后,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陪在楚皇的身边,可以不必遮遮掩掩自己的面容,宁砚泠忽然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般。
她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出门,去姑苏的富户家里赴宴。那些正妻便是要出来一起招待客人的,而美妾们则被藏得严严实实。
而在那个时候,宁砚泠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与别人做妾侍。
母亲和婶娘常说,虽然她的身份也是很高,可是将来总是要做正妻的。
我的小阿濯才不会给人去做妾呢!宁砚泠记得,儿时有一次许是和婶娘在说顽笑话儿。母亲一回身便面颊贴着自己的面颊摩挲着,说着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宁砚泠不禁微叹了一口气。进了学堂之后,自己放在心底里偷偷喜欢着的人一直都是陆孟来啊。
可惜,他撇下自己去投军了。思绪还在胡乱地飞着,耳畔的歌舞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声渐渐变大,噼里啪啦,那是打在伞面上、车盖上的声音。宁砚泠想起上京前,自己曾在大雨中撑着伞,等了陆孟来很久很久,可是他都没有来。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曾经仿佛刀刻一般,在自己心上的人,也逐渐淡去了罢。
在这个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夜晚,宁砚泠忽而想到年少时候的陆孟来。
那时他穿着白色滚蓝边的袍服,坐在书舍靠窗的几案边,当宁砚泠走进书舍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
微微上翘的薄唇,眼角唇边蕴藏着数不尽的笑意。就在那一刻,宁砚泠的心悸动到无法自控。
她想那个时候自己是喜欢着陆孟来的,而陆孟来大约也是喜欢着自己的罢。原本以为时光会如流水一般宁静温润地流淌,最终将他们都打磨成更好的人。
可惜没有机会了!宁砚泠念及于此,只觉得心里仿佛被绞住了一般,生生有些透不上气的感觉。
她有些发愣,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在多年以后又想起了往事?是因为今日征西的功将们都回来了,在这御苑里头赐宴领赏。
可是那当日壮志雄心的少年去哪里了呢?宁砚泠没有上过战场,可看看叶芷旌也知道战场凶险,刀剑无眼。
方才他上前来叩见楚皇,离得近了些,宁砚泠便从他那交叠好的领口处微微敞露的地方看到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是主帅尚且如此,那坐在对面那些面目模糊的功将们呢?还有那些千千万万甚至连姓名都不曾知晓的兵士们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宁砚泠一番胡思乱想,只觉得心绪不宁,胸口一颗心只突突乱跳。她想和楚皇说一声,自己身体不适,想提前离席。
可是看看楚皇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她这会儿要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一来有些矫情,二来又有些扫兴。
于是,宁砚泠便忍住了。绿袖看她气色似乎不大好,又忘那席上看去,俱是辛腻馔肴,总没有合适宁砚泠吃的。
她看来看去,终于看到了一道燕窝汤,这便舀了半碗,送到宁砚泠的手里。
宁砚泠接了过来,一勺一勺舀着喝。
叶将军真是青年才俊,这一去边关,不过一年功夫就把那叛乱给平息了。此时宴席正到**,李太后也凑趣夸赞道。
叶芷旌听了,忙站起身来,举杯道:太后娘娘谬赞了,末将不过仰赖圣恩,是陛下天威,呼颜人才这么快投降。
真是个老实孩子!李太后笑着对身旁的陈嬷嬷道,要不是已经结下亲了,这京都里不知该有多少诰命夫人进来,求哀家给她们指这么个可心的女婿!
这话说得违心了,武家毕竟是武家,再荣耀也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谁家舍得女儿嫁过去?也就只有傅家,趋炎附势得紧,将族中孤女嫁给叶家了!
陈嬷嬷心里清楚,可还得逢迎李太后道:可不是!傅小姐可是名满天下的才女,公主殿下的女傅,将来和叶将军结百年之好,生下的孩子必是文武双全。
从成亲说到生孩子,即便叶芷旌出身行伍,不拘小节,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便将这话头从自己身上引开:太后娘娘有心了,倘若真要做媒——
叶芷旌左右一指自己的副将与参将们,笑着道:这几位还未成家。他们俱是跟着末将出生入死,今日之功,有末将的半分,也有他们的半分。
那几个参将和副将也都是行伍出身,此番在御前受宴,又有李太后、景后和后宫女眷在场,已经是浑身不自在。这会儿又被叶芷旌祸水东引,不由得一个个都红了脸,嗓子里干干的,咳了几声。
李太后听了倒是认真,往那几个参将和副将面上看了一回,道:看着都是好孩子,家里都是做什么的?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叶芷旌笑道,他拉出一个人,推到太后跟前:这是末将的副将,姓陆,乃是穆宗朝内阁首辅陆玄素陆大人之孙。
叶芷旌的声音不大,可是仿佛是一记炸雷,直接在宁砚泠的耳畔炸响了!
方才她还想起陆孟来,冥冥中竟像是天意一般!陆孟来忽然就出现在她的眼前,原来他还好好地活着,还做到了征西大将军的副将!
宁砚泠只觉得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心头涌起一阵不知是悲还是喜。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却又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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