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师兄已经十六岁了，他对师弟说：我要下场去一试了！
师弟这会儿也渐通人事，心里非常舍不得师兄。他知道师兄饱读圣贤书，下场一试必有斩获。
到时候师兄千里为官，他们师兄弟终将分离。
师兄看着师弟低落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他们二人在月下摆下香案，焚香祭酒，更订下了君子协定——将来匡扶社稷，共振朝纲，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第二天天将明，师兄便走了，书庐里只留下了师弟一个人，形单影只。
不久，消息传来，师兄果然高中了，更被点了翰林院的翰林，一时前途无量。
得知消息后，师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收拾了行李便上京去找他的师兄。
那时候他们的先生已经入了阁，师兄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又被点了翰林，难说不是先生的手笔。
陈就学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他的面上露出了一个宁思瑶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
似乎是对往昔岁月的无限怀念，又有点戚戚焉。
的确，那段日子是师兄弟二人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一起在先生家大宅的书房里读书，闲暇时去京郊飞鹰走马，真的是快乐不知时日过。
可是好景不长，朝堂风云诡谲，原超他们的想象。
期间，他们的先生被人诬陷下狱，几乎送了半条命。所幸后来得了故人援手，这才平安无事，且官复原职。
然而没过多久，西北又大旱，赈灾的粮食不知被盘剥了多少，到灾民手上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
活不下去的灾民竟聚集在一起，反了！西北流寇一路攻打抢掠，直逼京郊。
那些日子，几乎每天一开城门就会涌进来灾民和受难的百姓。师兄弟二人自己锦衣玉食，看着街上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灾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京都三大营的指挥使忙着勾心斗角，谁也不愿意冲在前面，损耗自己的兵力，竟眼睁睁看着流寇在京郊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后来还是关外的大将军赶到，这才镇压了流寇。
可是那些残酷的画面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师兄弟二人的心上。他们不明白，那么善良正直的先生怎么会被人诬陷？那些赈灾的粮食又怎么有人忍心盘剥？
京都卫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流寇作乱？而皇帝皇帝到底在干什么？
这话说出来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可是陈就学讲的是故事，是杜撰，宁思瑶听了只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一个字。
到了这个时候，师兄弟二人才明白，匡扶社稷，共振朝纲，根本不是他们二人所想的那么简单。
不然，先生也不会将自己，将他们二人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上面。
这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也需要传承者。而每一代的人只要做好的自己部分，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终有一日，便能实现这个遥远的梦想！
在那个焦土的九月，师兄弟二人彻底明白了一切。
此后，先生便开始自己在内阁的钻营，他不再独善己身，他尽一切可能的拉帮结派。
同乡、同年、同窗哪怕是沾着一点儿边的，他都礼遇有加，而他的高门大宅里更是夜夜笙歌。
相反，师兄弟二人却悄悄搬出了先生的大宅。
师弟回了祖籍，闭门读书。师兄也被送去姑苏，做了一个小小的推官。
师兄弟二人和先生不再来往。甚至多年以后，师兄擢升回京，在那四五年之内，从未登过先生家的门！
他们是和先生决裂了么？宁思瑶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问道。
陈就学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先生谋篇布局，他早看透了皇帝的本性。
皇帝性格软弱，妇人之仁。或许是一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皇帝。
对内，他连后宫里的争斗都摆不平。对外，他更是无力弹压群臣。就连京都三大营都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各存心事。
先生忠君爱国，可并不是愚忠！他宁肯自己背上骂名，也要还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
他表面上和自己的两个学生不再来往，背地里却暗暗培植他们。师兄已经暴露了，那便没有办法。师弟还小，还没有为朝堂上的人所共知。
因此先生告诉师弟，他可以去考功名，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后来师弟下场一试，连中三元，却连夜辞官，一时震动朝野。
再后来呢？宁思瑶的声音有些颤抖了，起先他还有些云里雾里，可如今他已经什么都弄清楚了，那位先生就是先首辅陈大人，师兄是父亲大人，师弟就是先生您罢
陈就学点点头，事到如今他便可直白地说出来了——
早在二十年前，陈俣复就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宁修远和陈就学都是甘心为他做棋子。
只不过宁修远是颗明棋，陈就学是颗暗棋。
按着陈俣复的想法，他在位置上的时候要手握大权，清理朝野。而宁修远要辅佐明君，到了陈就学便是要培养太子。
朝野清理好了，皇帝规劝好了，太子也教导好了，那大周便好了！
可惜，他竭尽全力清理的朝野，却还是长出了梁弼这样的杂草，更勾结上了后宫里头最聪明的张康妃，便是现在的张太妃。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陈俣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是时候要把位子交给宁修远了。
陈俣复做了快二十年的首辅，他知道这个位子就是一个靶子！因此他收了景正隅掩人耳目，扶他接任首辅，再把宁修远拉入内阁！
对陈俣复来说，李太后是盟友，可与她结盟也是与虎谋皮！李太后的私心比朝堂上的人更大！
因此，景正隅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既是监督，也是制约。景小姐入宫的时候便是定好了要做皇后的，这是八年前就订好了的！
八年前？宁思瑶一时听得有些糊涂，皇后娘娘不是去年才入宫的？
陈就学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是，皇后娘娘早就入宫了！还有你姐姐接下来为师就要讲她们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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