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没有这些烦心之事，像这样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也是极闲适的。
楚皇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对宁砚泠说出实情。可是往事已经涌了上来，好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在他的心内涌动。
神宗皇帝天宣十五年，卧病已经的汪皇后终于快要撑不下去了。
任凭太医们如何施力，依然拖不住她即将离开的脚步。
汪皇后的身体虚弱，可是心里却异常清明——皇长子虽然由她一手养大，可终究不是中宫嫡出。
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变数，汪皇后拖着病体，日日去求神宗皇帝立皇长子为太子。
按理说中宫无所出，而皇长子是长子，又是中宫养大的。无论是立长还是立嫡，都应该立皇长子为太子。
而神宗皇帝又和汪皇后伉俪情深，怎么看都没有理由不立她一手养大的皇长子为太子。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汪皇后日日苦求，朝中又有大臣三番五次地上奏疏，神宗皇帝却迟迟未下诏册立太子，东宫空悬。
东宫一日无主，大位就没有定，渐次朝中又有谣言传出来，说是神宗已经被李贵妃迷了心窍，动了那废长立幼的心思。
只等汪皇后一去，便立李贵妃为后，到时候再册立李贵妃所出的皇三子为太子！
起初听到这谣言的人不过一笑置之，就算皇长子是汪皇后养大的又如何？李贵妃才是他的生母！都是自己的儿子，贵妃又如何会厚此薄彼呢？
然而谣言似乎长了腿，乘着风，不出三五日朝野上下便都传遍了，更传入了宫中。
有些人就说了：即便都是自己生的，那也是不一样的。皇长子甫一落地就被抱到中宫，只认皇后娘娘为母亲。
所谓生娘不及养娘大，纵使贵妃十月怀胎，又如何能比得上皇后的抚养哺育之恩，教育培养之功？将来皇后娘娘若是皇长子认不认贵妃这个亲娘还两说呢！
这宫外头还犹可，这宫内就更不可了。有些老公公老嬷嬷的就开始乱嚼舌根。
这个说：皇长子根本不知道贵妃娘娘才是他亲娘，皇后娘娘不让说，中宫就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
那个说：不仅如此，皇长子心里头还恨贵妃娘娘呢！那日我亲见的，贵妃娘娘去探望皇后娘娘，穿得艳了点儿，皇长子在一旁咬牙切齿呢。
这个又摇头：贵妃娘娘白辛苦了，十月怀胎，皇长子根本就不认她！
那个又叹气：不认就不认呗，贵妃娘娘还有皇三子，皇三子同她可亲呢！陛下还，还在长乐宫当着内阁大臣们的面儿，夸皇三子仁厚，有文宗皇帝的遗风！
那岂不是？
嘘——！说话的人谨慎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讲，你莫要到外头去乱说！
再后来，谣言大约是传得不像了，更传入了长乐宫，传到了神宗皇帝的耳朵里。
于是，神宗皇帝就当着后宫众妃嫔的面儿，道：祖宗制度，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今中宫有皇长子，当立为太子。
神宗皇帝说着，又拍着贵妃的肩膀道：皇后身体不好，贵妃要多辛苦了。
李贵妃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神宗皇帝诏书一下，晋李贵妃为李皇贵妃，统摄六宫，暂代皇后事。
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在后宫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因此又称副皇后。
原本也没有什么，可是文宗皇帝与皇后鹣鲽情深，皇后薨逝之后，朝野上下都轮番上疏，想让文宗皇帝立权臣方厚匀的女儿方丽妃为后。
文宗皇帝心里不愿意，大臣们便以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为由，轮番上奏疏。
文宗皇帝不胜其烦，便晋了方丽妃为皇贵妃，命她统摄六宫，暂代皇后事，母仪天下。
自此堵了群臣后宫无主之悠悠众口。而方皇贵妃直到文宗皇帝驾崩，都只是皇贵妃。
自文宗朝后，皇贵妃的份位轻易便不许于任何妃嫔，众人都默认了皇贵妃不可擢升为继后，终身只能为皇贵妃。
因而诏书一下，封李贵妃为李皇贵妃。众人一看，得！神宗皇帝这么做无疑是昭告天下，自己已经是绝了立继后的心。
既然神宗皇帝不愿意另立继后，太子属意他人也成了无稽之谈。
谣言不攻自破。
而神宗更是赶在当年的三月，下了一纸诏书，立皇长子为太子，并祭告了宗庙。
立了太子，可以说是大位已定。然而后宫并不会因此而风平浪静，相反，各路人马都对东宫虎视眈眈。
只因如今汪皇后病笃，眼瞅着已是不能好，而太子却是年幼。那末待汪皇后一去，太子落在谁的手里，就是谁下半世的荣华富贵。
原本太子有生母李皇贵妃，按理是不会出现这情况的。待汪皇后一去，谁又能比李皇贵妃更有资格接管太子呢？
其实不然，太子与李皇贵妃不亲，这在宫里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平日里李皇贵妃铆足了劲儿要讨太子的好，却都遭到了太子冷眼以对。
在太子心里，汪皇后才是自己的母亲，而李皇贵妃和神宗后宫其他的那些莺莺燕燕并没有什么两样。
甚至论模样比不上陈娘娘，论智计又不上张娘娘，更不要说家世出身。太子有的是有才有貌有背景的庶母，又如何会去讨一个一无是处的生母的好呢？
再加上宫里多年以来都有谣言，说当年李皇贵妃为了权势地位，不惜将亲子送与汪皇后抚养。
实际上神宗皇帝当年说过的话谁先生下皇长子都要送与中宫抚养，不少人还记得。可是，李皇贵妃出身低微，终究是踩她的人多过护她的人。
人们放着真相不去了解，只愿意听那些谣言。而事实上，李皇贵妃当年确实只是一个嫔，生下了皇长子送与中宫抚养后，才封的妃。
隐隐的，似乎又做实了卖子求荣的说话。自此，太子心里头恨李皇贵妃还来不及呢，又如何愿意在汪皇后薨逝之后，依附着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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