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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葫剑仙》正文 第两千六百六十二章 紫青之争(下)

    “放屁!”一名青衫老者怒极,须发皆张,指着柏舟的鼻子骂道:“柏舟!你痴心妄想!《青玄符典》乃我青衣派立派之基,岂能交给你们?”柏舟却是不恼,只淡淡一笑:“陈师弟何必动怒?青崖峰三千亡魂...密道中幽光浮动,空气凝滞如胶。南陵侯喉结微动,未答。那缕香气不是寻常香料,而是周衍惯用的“照夜莲心引”,取自王室秘圃百年一开的照夜莲蕊,混入三十六种阴脉灵药炼制而成。此香无毒,却可扰神识、乱气机,更能在无声无息间勾动听者心绪深处最隐秘的执念——譬如恐惧、愧疚、犹豫,或……背叛。南陵侯丹田内蛰龙鼎微微一震,青霞自发流转,将那缕香气隔绝于三寸之外。可就在这一瞬,他眉心祖窍中,那枚赤红剑丸竟又轻轻一跳!不是跃出,只是颤动。却如惊雷劈入识海!他眼前骤然浮现出三幅画面——第一幅:寒鸦祠檐角悬着半枚残月,沈万岁背对而立,手中捏着一枚灰白虫卵,卵壳正缓缓裂开一道细缝,有暗金符文自缝中渗出,如血丝般缠上他手腕经脉;第二幅:养心殿地底密道第七重闸门之后,西伯侯周巽盘坐于九幽寒玉台上,身下并无肉身,唯有一具由万千细小黑虫拼凑而成的“人形”,虫群正不断剥落、重组,每一次重组,其眉宇轮廓便更像周衍一分;第三幅:此刻眼前,周衍素手垂落,袖口微掀,露出半截皓腕——腕骨之上,赫然浮着三枚暗金色的细小斑点,状若虫卵,正随她呼吸微微明灭!南陵侯瞳孔骤缩,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失态。原来如此……不是周衍被虫所化。是……这具躯壳,本就是虫!自幼便是。所谓“周衍”,不过是这万载异虫借周氏皇族血脉温床孕育而出的一具“主身”。西伯侯是副体,沈万岁是寄魂傀儡,连那早已陨落百年的初代周王,恐怕也只是它漫长布局中一枚早夭的棋子!而今它重伤濒死,不得不显出本相,却又被长公主撞破时机,仓促收束神通,强撑人形——可虫性难掩,气息不稳时,腕上虫卵便会自主浮现,泄露天机!南陵侯心头电转,冷汗已浸透后背内衫。若此刻直言所见,必遭灭口。可若佯装不知,周衍既已发问,便绝不会轻易放过。信不信她?信不信父王?这话问得极险,是试探,更是刀锋上的逼供。她真正想问的是——你崔扬,可曾看清我父王真容?可曾识破这满朝朱紫,皆是虫巢之卵?南陵侯缓缓吸气,体内蛰龙鼎青霞悄然沉降,紫龙丹温热之力顺任督二脉缓缓游走,压下识海翻腾的悸动。他抬眼,直视周衍凤眸,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信。”只一个字。周衍眸光一凝。“臣信长公主。”南陵侯继续道,语调未变,“信您在父王闭关七日、禁宫封印最松懈之时,仍敢孤身潜入养心殿密道,只为查证西伯侯与沈万岁是否真有勾结;信您在殿外听见父王咳血之声时,未曾迟疑半步,便破门而入;更信您方才在殿中,目光扫过那两滩紫墨残灰时,指尖微不可察地掐了一道‘清心定魄诀’——那是防备神识被秽气反噬的法门,非纯阳体、非至诚心者,绝不敢在那种时候分神施术。”他顿了顿,迎着周衍愈加深邃的目光,一字一顿:“臣不信的,从来不是长公主,也不是陛下……”“而是这满殿烛火之下,照不亮的影子。”周衍沉默。密道壁上荧光苔藓忽明忽暗,将她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抹清冷笑意终于彻底消散,凤眸深处,似有冰河解冻,又似有火山将燃。良久,她忽然抬手,素指轻点自己左耳后方。那里,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你可知此痣何来?”她声音低了几分,竟带一丝沙哑。南陵侯摇头。“周氏皇族,血脉至纯者,生而耳后有朱砂一点,谓之‘守心痣’。”周衍指尖微顿,目光如刃,“可若此痣色泽渐淡,乃至隐没……便说明体内血脉,已被外物侵蚀,日渐稀薄。”她收回手,袖摆垂落,遮住腕上那三枚暗金斑点。“父王耳后之痣,三年前便已淡如水痕。”南陵侯心头剧震,却面不改色:“所以长公主才一直暗中追查沈万岁行踪,才屡次驳回西伯侯‘清查宗庙旧卷’之请,才在昨夜亲自押送‘千机香盘’至密道入口……”“不错。”周衍颔首,语气竟有几分疲惫,“我查了十年。从父王登基那日起,便发觉他批阅奏章时,朱笔落纸总比常人慢上半息——因他每写一笔,都需以神识镇压体内躁动的虫群。他咳血,不是伤,是压。”她忽然转过身,面向密道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云纹,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圆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泛着紫芒。“万化千香室……”她轻声道,“你以为,封印玉瑤的,真是什么禁制?”南陵侯一怔。“那是‘困龙茧’。”周衍侧首,眸光冷冽如霜,“以三千六百缕龙脉地气为丝,以历代周王精血为引,织就的活体封印。茧中之人,五感尽失,唯留神识清醒,日夜承受龙气冲刷——既为淬炼血脉,更为……剥离附着其上的秽气。”她停顿片刻,声音几不可闻:“玉瑤……是唯一一个,被父王亲手送进去的人。”南陵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玉瑤,那位常年卧病、连祭天大典都需以纱帷遮面的八公主,竟是周衍亲女?!可若如此,为何要亲手囚禁?为何要以龙气日夜冲刷?难道……“她体内,也有虫?”南陵侯脱口而出。周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在说:你终于……开始看懂这局棋了。南陵侯胸中翻涌,无数碎片轰然拼合——为何玉瑤能激发千机香盘禁制?因她血脉中尚存一丝未被污染的周氏本源!为何周衍明知她被困,却迟迟不救?因只有困龙茧的龙气冲刷,才能压制她体内躁动的虫卵,延缓其破壳之期!为何今夜非要自己同行?因困龙茧认主,唯有同为“新晋神侯”且持有天王令者,才能引动镜中紫芒,开启一线生机!原来从头到尾,周衍要的从来不是自己这个“护驾功臣”的效忠。而是要自己,成为玉瑤破茧的……一把钥匙。“走吧。”周衍转身,素手按上青铜镜面。镜中紫芒陡盛,如活物般顺着她指尖蜿蜒而上,在她腕上三枚暗金斑点处微微一顿,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鸣”,随即黯淡下去。南陵侯瞳孔骤缩。那不是压制……是安抚。这虫,认得玉瑤血脉的气息!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淡淡铁锈味——是血,却非新鲜之血,而是陈年干涸、被香火反复熏染过的旧血。室内无灯,唯中央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烧,炉中香灰堆成一座微缩山峦,山巅插着三支断香,青烟袅袅,盘旋成一条细小的龙形。龙口微张,吐出的气息拂过地面。地面铺着整块玄墨灵玉,玉面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每一孔中,都插着一根银针。针尾系着极细的金线,金线尽头,则连着悬浮于半空的……一只手掌。那只手掌苍白纤细,属于少女,五指微屈,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而就在那手掌正上方,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正缓缓凝聚、坠落——滴答。液体落入掌心,并未溅开,而是如活物般蠕动着,迅速渗入皮肤,消失不见。南陵侯浑身寒毛倒竖。那不是玉瑤的手!那手掌的骨骼走向、肌理纹路,甚至指尖细微的茧痕……都与玉瑤全然不同!这是……一只新生的手!而那些金线,正从四面八方抽离着地面灵玉中的灵气,也抽离着整个王都地脉的龙气,尽数灌入这只手掌——不,是灌入玉瑤正在重塑的……整个身躯!“她……在蜕皮?”南陵侯声音干涩。“不。”周衍站在香炉旁,望着那滴坠落的暗金液体,凤眸幽深,“她在……接枝。”“接谁的枝?”“父王的。”周衍缓缓抬起左手,素白指尖拂过香炉边缘,一抹暗金微光自她指腹渗出,与炉中青烟交融,刹那间,那盘旋的细小龙形猛地昂首,发出无声尖啸!南陵侯丹田内,蛰龙鼎青霞轰然暴涨,紫龙丹旋转加速,一股灼热气流直冲祖窍!就在这一瞬,他眉心祖窍中,那枚赤红剑丸再次跃出!细如发丝,黯淡无光,却快得超越感知——嗤!剑光一闪,精准斩在那滴即将坠入掌心的暗金液体之上!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液体应声……分裂。一半坠入掌心,另一半,则被剑光裹挟着,疾射向香炉深处!轰隆——!!整座万化千香室剧烈震颤!青铜香炉炉盖炸开,陈年香灰如雪崩般倾泻!那条细小龙形哀鸣一声,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金屑!而就在香灰漫天飞舞之际,南陵侯眼角余光瞥见——炉底深处,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虫卵。卵壳漆黑如墨,表面却布满细密金纹,纹路走势,竟与周衍腕上三枚斑点一模一样!“原来如此……”南陵侯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周王本体’?”周衍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枚虫卵,凤眸中第一次,浮起一丝真切的……悲凉。“它孕育了周氏十七代帝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也吞噬了十七代帝王的寿元、血脉、乃至……人性。”“如今,它要换一具更年轻的容器。”“而玉瑤……是它选中的,最后一具。”南陵侯心头如遭重击。难怪周衍要封印玉瑤!难怪她不惜以自身血脉为饵,诱自己入局!她不是要救妹妹,而是要……斩断这延续千年的轮回!“可若斩断,”他艰难开口,“周氏国运,必将崩塌。”“是啊。”周衍终于回头,月光透过石室穹顶缝隙洒落,映亮她半边脸颊,也映亮她眼中那抹决绝的灰烬,“所以,我要你助我——”“弑君。”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逾山岳。南陵侯浑身剧震,耳畔嗡鸣。弑君?弑的究竟是那个咳血垂危的周衍,还是石室穹顶之上,正俯瞰众生的……万载虫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此时,那枚被剑光劈开的暗金液体,一半已融入玉瑤掌心,另一半则被赤红剑丸裹挟着,悬浮于香炉上空,缓缓旋转,竟渐渐凝成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形轮廓,赫然与周衍一般无二!只是面容模糊,通体流淌着粘稠暗金,如同液态的……王冠。“这是‘影蜕’。”周衍盯着那道人形,声音冷如玄冰,“父王每渡一劫,便需褪去一层‘人皮’,将其中秽气、执念、甚至记忆,尽数剥离,凝成此物。十七劫,便有十七道影蜕……而今,它已集齐十六道,只差最后这道——玉瑤体内新生的‘本源之蜕’。”她忽然抬手,指向南陵侯眉心:“你的剑丸,能斩神通,能断因果,能……斩影。”“所以,你才是这盘棋里,唯一能杀死‘周衍’的人。”南陵侯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右手。墨轩剑丸静静悬于掌心,剑身轻颤,清鸣不绝。而丹田深处,蛰龙鼎青霞流转,紫龙丹温热醇厚,竟与那赤红剑丸遥相呼应,隐隐共鸣!原来师尊所赠,并非一柄剑。而是一把……开棺的钥匙。“时间不多了。”周衍忽然伸手,素指如电,点向香炉中那枚漆黑虫卵!嗡——!!!虫卵剧烈震颤,表面金纹疯狂游走,竟在瞬间化作一张人脸——正是周衍的脸!那张脸咧开嘴角,无声狞笑。紧接着,整座万化千香室的地砖轰然掀起!无数暗金丝线自地底狂涌而出,如活物巨蟒,朝着南陵侯与周衍当头缠来!丝线未至,一股腐朽、贪婪、令人作呕的意志已狠狠撞入识海!南陵侯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墨轩剑丸化作一道青虹,悍然斩向最近一根丝线!铛——!!!剑光与丝线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丝线被斩断一截,断口处喷出腥臭黑血,可那截断线竟在空中扭动着,重新接续,速度反而更快!“没用!”周衍厉喝,“它已感应到影蜕将成,要提前夺舍!快,斩它眉心!那是十七道影蜕的交汇点!”南陵侯咬牙,赤红剑丸再度跃出!这一次,剑光不再是细如发丝,而是暴涨十丈,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色匹练,直贯虫卵眉心!就在剑光临体刹那——虫卵人脸猛地转向南陵侯,眼中幽光爆射!“小辈……你竟敢……”话音未落,赤芒已至!嗤!!!没有惨叫,没有反抗。那张由金纹构成的人脸,连同整个虫卵,在赤色剑光下,如琉璃般寸寸崩解!无数金色碎片纷飞,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周衍”——或持笔批阅奏章,或抚琴于摘星楼,或策马踏雪于北境长城,或含笑为幼女簪花……十七个周衍,十七段人生,十七种执念。尽数湮灭于一剑之下。轰隆隆——!!!整座王都地脉轰然震颤!天上星斗齐暗!养心殿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嘶鸣!南陵侯踉跄后退,赤红剑丸光芒黯淡,重新没入眉心。他抬头,只见香炉上空,那道由暗金液体凝成的“影蜕”人形,正剧烈扭曲、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风一吹,消散无踪。而玉瑤那只悬浮的手掌,掌心暗金纹路急速褪色,苍白肌肤下,终于透出一丝健康的粉红。周衍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缓缓走到玉瑤掌边,素手轻抚那新生的肌肤,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八妹,睡够了吗?”话音落下。那只手掌,五指缓缓……张开。指尖微微一颤。仿佛,要握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