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紫葳园来,前堂的觥筹交错显得更加正式,也更加充斥着老练深沉。
婢女们面带可人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将一盘盘玉食珍馐端上,身着流仙裙的司音侍女一个个体态婀娜,捏着上好的紫檀小槌,演奏着空灵美妙的音乐。
谢相坐在主座,含笑望着那道缓缓穿行于各大贵客中间的身影,轻轻抚着长须,眼中盈着满意之色,唇角露出赞许之意。
下首的蔺太宰察言观色,举起酒樽遥遥祝道:“今日观二公子气度不凡,有鸿渐之仪,将来必成就不小的事业!下官恭喜丞相!”
谢相笑得温和,“将来的事,如何说得准?我啊,只盼他能一生平安,顺顺遂遂的。”
便有几名谢相一派的官员连连恭维,“大人不必谦虚,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丞相大人的儿子,必是人中灵杰!”“我等均愿为二公子保驾护航,何愁仕途不顺遂?”……
谢相面上仍是那副亲和的微笑,目光却微微一沉,望向了那名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官员。
那官员被他看得一凛,方知自己说错话了。有天家在上,其余人哪敢妄称真龙?慌忙放下酒杯,连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谢相目光轻飘飘瞥到不远处的雷老虎身上,只见雷老虎正埋头吃肉喝酒。他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三盆牛肉,两坛烈酒,眼下正下筷如风,不一会儿,就消灭了小半盆牛肉。
似乎对周遭的事情充耳不闻,吃得欢快。
谢相的眼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角在一瞬间挂上了几分不乐意,对着身边的下人问道:“哪个不长眼的给他上的牛肉和烧酒?”
下人答道:“是夫人吩咐的,说是照着大将军的喜好安排用膳,遣人特地买来了两头肉质最好的塞郸黄牛……”话还没说完,已经不敢说下去了。
谢相冷哼一声,吩咐道:“去,上两盆青菜,把牛肉撤下来。就说是天气燥热,吃肉上火。大将军的身体关系着我大殷朝安危,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于情于理,本相都该提醒着他点!”
下人欲哭无泪,坚强地应了。
谢相朝着埋头吃肉的雷老虎冷笑一声。
不过,不等他亲眼见到雷老虎的牛肉被端走那一刻,就有下人来报,紫葳园那边出事了。
紫葳园有夏姝人在招待宾客,什么事非得要他亲自过去?
下人支吾了一下,附过去一阵耳语。
刷——
众人只见谢相猛地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朝众人拱手抱歉,说了句招呼不周,又给自己派系的蔺太宰等人使了个眼色,就急匆匆离去了。
蔺太宰会意,驾轻就熟地招呼众人吃酒说话。很快,宴席再度热闹了起来。
丞相夫人夏姝人正翘首以盼,刚见着谢相的身影出现,就攥着帕子快步上前,低声道:“你可来了!里面快闹翻了!方才公主殿下险些要以死证清白,幸好拦了下来!”
谢相步子一顿,问道:“谁拦下来的?”
夏姝人也跟着步子一顿,不明所以地望向谢相。
重点是谁拦下的吗?
我听你这意思怎么总感觉有点不对?
夏姝人囧囧道:“大郎拦的。”
谢相继续迈步,“做得好。拦牛拦马拦不住,也就能拦一下这些小丫头片子了。”
夏姝人望着他如风的背影,扶了扶额。
相爷您自个儿品品,您这也叫褒奖吗?
谢相走路的姿势透着股雷厉风行,与他温雅文人的外表很是截然相反。甫一进门,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瞬间化作了奸诈狡黠的狐狸,将屋内众人打量了个明明白白。
因着不是什么雅事,家仆下属都被赶了出去,宽敞明亮的厢房内只剩得几位主角。
当中最打眼的,便是伏在玲珑桌上掩面低泣的太宁公主,少女的一双眼儿哭得通红,袖口被捏成一团,眼中满是心碎的颜色,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她的侍女玉芝侍候在旁边,跟着一块儿哭,中间还要抽空安慰安慰她家公主。
韩国公府上的嫡孙韩雨庭站在不远处,似要避嫌,偏生一双眼又满是担忧地看向伏案哭泣的少女,时不时望向另一个方向,充满了阴毒和怨意。
流苏最忙,抱着剑站在韩雨庭视线的路上,活像脚底太烫站不住,不时左边歪歪,右边让让,总是就是挡住了韩雨庭的视线,践行他少主亲近卫的职责,将另一边的人牢牢护住。
而他请来的贵客——怀宣王府的小世子,正事不关己地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赏着墙上挂的那副字。他的大儿子,正和雷老虎之子雷徵北,以及当朝廷尉之子陆修然一起,三个人跟小蜜蜂绕花飞似的跟在小世子身后,陪着人家鉴赏字画。
小世子:“京台一斤传凉……”
谢相:艹!你这读的什么玩意儿?
他儿子:“是‘高台一片清凉,我辈素苦热中,也借这梦月松风,解诸烦恼;前途许多障碍,此地别开生面,忽觉得天空地阔,放大光明。’1”
小世子不说话了,隔了会儿,礼貌而不失尴尬地赞道:“私以为,草书的最高境界,便是如此这般,笔走龙蛇。”
他儿子笑笑,附和道:“没错,草书写得好了,成圣了,凡人看不懂很正常。”
“咳咳!”谢相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草书的最高境界定义为写得让人看不懂,用力地咳了两声,目光灼灼盯向谢情,喝道:“谢擎!这是你该说的话吗?若是宋大家听了,只怕要打断你的腿!”读书人啊!宋大家的弟子啊!竟然敢说草书的最高境界就是写得让人看不懂?打断你腿都是轻的!
谢擎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来,行礼道:“父亲说的是。”
燕小飞也跟着行了一礼,“相爷。”同时暗暗打量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
长得跟谢擎可真像,尤其那双桃花眼,如出一辙。
谢相一出声,霎时间吸引了屋内众人的注意,玉芝首先抹了抹眼泪,上前两步跪了下去,道:“求丞相大人为我家公主做主!”
谢相笑呵呵受了她一礼,“玉芝姑娘折煞本官了,殿下贵为公主,下官不过一介朝臣,为天家办事,如何做得天家的主?”然后朝着一旁道:“夫人,还不快差几个伶俐的请玉芝姑娘去休息?”
玉芝惊慌不已地朝燕云袖看去,口中喊着“不,我要陪我家公主殿下”,却被几个力气极大的婢子给“请”了出去。
韩雨庭见状,阴恻恻道:“丞相大人此举,怕是有失偏颇。”
谢相被他一个小辈这么叼,却是好脾气地笑笑,“为顾全公主殿下清誉,不得已而为之啊!”
韩雨庭听他意有所指,登时怒了,“我与公主清清白白,丞相大人可不要空口无凭,坏人名声!”
谢擎在一旁懒懒开口,“空口无凭,讲的是没有证据。如今是不是空口无凭,屋里屋外那么多双眼睛,可都是证据!韩公子,既然你这么急着跳出墙来了,那谢某倒是想要问问你,公主殿下与我有婚约,此事,你知不知晓?”
韩雨庭恼怒道:“陛下赐婚,肃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燕小飞在一旁听着,心道:果然是个傻逼。
作为《绝爱弃妃》这本小说的工具人,不在众男主之列的舔狗需要智商么?不需要。他只需要能推动剧情就行了。
谢擎闻言面无表情道:“那你将我未过门妻子拖入无人的厢房,将我未过门妻子的头强行摁在你肩膀上,还伸手将她打得泪流满面,是怎么个意思?”
韩雨庭被他一句话冤枉得想要吐血,“你血口喷人!我不过是见公主伤心,想要……”我就伸手给她抹个眼泪啊!
谢擎上前一步,打断道:“韩公子可想好了再说!难不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说着,他看了燕云袖一眼,眼底风起云涌,“难不成,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将你强行拖入无人的厢房,强迫你用肩膀接着她的头,威逼你给她擦眼泪?”
韩雨庭未完的话语一时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流苏在一旁暗笑,他家公子越来越鬼畜了,骂人一套一套的。
人家是女方轻轻将头倚靠在男方身上,泪珠轻坠,男方怜惜之下伸手想要给女方拭去眼泪。这么一副场景,却被他家公子形容成女方强迫男方用肩膀接着她的头?
哈哈哈哈哈!
阴谋,大阴谋!
公子一定是想笑死他好将他藏在袜子里的私房钱拿去凑钱买玉京楼!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家公子早就在盘算着要把玉京楼买下的事了。
公子说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把那个人常去的地方统统买下来,数年之后再不经意间被对方发现——
“啊!原来我一直在你开的餐馆吃饭,你好坏!竟然不告诉我!今天罚你不许上床!”
好吧……最后这些是流苏他自己脑补的。
谢擎这番话一出,厢房内其余人都有些没想到,一个个脸上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怪异极了。唯有燕小飞望向谢擎的眼中划过一丝熟悉的笑意。
不愧是蝉联三届高校辩论赛最佳辩手的大佬,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虽然感觉隐隐有些变化,但似乎,还是那个熟悉的谢哥呀……
那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歪理说成真理,把你怼成憨憨的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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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楹联,作者陈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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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格老子的!连个肉都不给吃!你相府是不是玩不起?
韩雨庭:他妈的!可就是玩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