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你给我老实在这呆着,我陪亲家公去!"魏大虎不容置疑的命令道。"魏禧,你也留下陪着你大姐。"刚才在战俘营门口那短短一刹那,把他这个当爹的都快吓死了。这一儿一女要是有什么闪失,他回去怎么面对袁氏,死后又如何面对原配?
宝意跟魏禧见父亲说的如此坚决,只得异口同声的说了声:"好吧。"
傅颂知也自告奋勇的说:"我也陪班伯伯去吧。好歹我对阳城的街道都熟悉些。"
等两个爹跟傅颂知都离开了客栈,高旭也来到魏禧房门口,向屋里正对坐发呆的姐弟俩打了声招呼:"这样,我去见几个同窗。他们都是本地人,我想多多少少能向他们打听些门道。"
宝意起身来到房门口向他道谢:"嗯!多谢高公子。"
高旭刚要走,又退回来嘱咐了一句:"你们吃什么要什么,就在店里记账。出门在外,不好露财。"
"知道了。"宝意点头应和,心中很是感动。在充满恶意与歧视的冰冷世界里,来自非亲非故的善意是这样弥足珍贵。
等高旭前脚离开,趴在圆桌上的魏禧,无精打采的说了句:"姐,我心里不得劲。总觉得,姐夫这回是羊入虎口了。"
宝意走回桌旁,倒了杯热茶放在嘴边啜了一口:"你别胡说八道的。"
魏禧抬眼看着她,皱起眉头忿忿不平道:"你也看到了,那群当兵的有多横!根本一点道理都不跟你讲!弄到最后,别把姐夫给冤死了……"说到这儿,他忽然眼前一亮。"要不,咱们劫狱吧?"
宝意差点被呛到:"劫狱……那是军队的监狱,你以为是咱们村里祠堂后头的小黑屋?"
魏禧气急败坏的捶了一拳可怜的桌子:"这天底下,还真没地方可说理了。姐夫连长佰县都没出去过,咋就跟幽州那场仗扯上关系了?"
宝意心想,可不是吗?但世道就是如此,绝对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能为所欲为。现在还有人会质疑,等再过几年,谁还会在乎那几个平民的清白跟冤屈?
更何况,此事表面上是在给军队洗白。可幽州城上万守军已经拼死捍卫了作为军人的尊严。他们有什么需要洗白的? 真正需要洗白,需要替罪羊的,正是远在京城皇宫里那个至高无上的人吧!正是他的自私,懦弱跟妒贤忌能,造成了幽州的战败!
如今就连整个军方都在给他背黑锅,几个平民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魏禧想不到这么多,他只能看到吃败仗的是幽州守军,冤枉好人的,是阳城驻军。在他心里,某种执着了多年的心念,在层层崩塌。"合着军队里那些人各个都是孬种,连一场败仗都吃不起!亏老子还心心念念想要参军,参他老母的军!"
宝意抬眸看向弟弟,看到他倔强的眸光里,浮上了一层雾气。心里很是不落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魏禧,成年人的世界的确比你想象中要复杂的多。但我觉得,你的理想终究是你自己的,不需要为任何人的行为改变初衷。"
"可我再不想跟那些只会欺负女人的孬种为伍!"魏禧倔强的忍住即将爆发的悲愤情绪。他第一次离理想中的人们那样近,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屈辱跟困惑,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亿万点伤害。
宝意坐直了身子,定定的看着他,目光平静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庄严:"孬种的不是军人,而是某一部分人。自古以来,多少军人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他们有很多人的生命在你这个年纪就结束了。不能给爹娘养老送终,陪兄弟姊妹一起长大,跟妻子白头偕老,看着儿女出生……"
说到这儿,她看到魏禧眼中一大颗眼泪滑出眼眶。她伸手替他擦去眼泪,继续缓缓说道:"于军国大事而言,这些人的牺牲毫不起眼,只是个或大或小的数字。可对于平头百姓而言,他们是跟我们一样平凡的父亲、兄弟、丈夫跟儿子。就是这些平凡人的牺牲,才换来我们民族的生生不息。所以魏禧,永远都别瞧不起军人。"
魏禧只觉得心里那块受伤坍塌的部分,被这番话重新注入了某种炙热滚烫的东西。他点点头,用自己的袖子擦干眼里的泪水。有些惊奇的看着姐姐的脸,近在咫尺却好像很遥远。熟悉的眉眼,却又好像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跟自己一同长大,连十个大字都认不全的姐姐吗?
宝意被他看的发毛,将脸撇向一边,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有些怔怔的看着自己和弟弟。
"高公子。你这么快回来了?"她有些尴尬的问。自己那番高谈阔论糊弄糊弄魏禧还行,让高旭这样的人听了去,八成会觉得她装b的吧。
高旭迅速回过神来,笑着说:"刚刚在楼下碰巧遇到个人在打听你们,我就给带上来了。"说完,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一个穿着兵差制服,脸有些面熟的男子出现在魏家姐弟俩面前。"班家娘子。"
"你是……"宝意一时间没能记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魏禧眼力见倒是极好,立刻从凳子上蹦起来:"我认得你!你是带队抓我姐夫的那人!"
"小兄弟好眼力,正是在下。"对方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后脑勺。
宝意这才想起,他就是当天那群押解兵差的头目。她不知对方的来意,戒备的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在衙门里,听到傅经历说起班兄弟的家人目前住在大成客栈,这才特意找来的。"兵差头目一边说,一边将背在身后的包袱解下,双手捧到宝意面前。"这是班兄弟的东西,我是来替他转交给你的。"
宝意接过包袱,转身放在桌上打开,立刻认出这是班无芥临走时穿的熊皮对襟大袄,不禁心中大愕:"这是我相公的……他让你交给我,那他怎么办?这么冷的天,他不是还在发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