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七年里的班无芥,那个还不曾拥有魏宝意的班无芥。
回忆到那段往日,他清亮的眸子也不由自主变得晦暗空洞起来。直到那一抹鲜亮明媚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时,生机与热望才又一点一滴注回他的眼底。
那个在别人眼中有些野蛮凶悍的女孩,唯独将温柔留给了他一人。
那双从不爱哭的眸子,唯独为他流下过心疼的眼泪。
她为了他,不惜与任何人针锋相对。
他也终于因为她,与他所憎恶的世间和解。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弯起,平日里那些琐碎的寻常的小幸福如同妻子温柔的手轻抚着他此刻冻僵的心。
白日里的嬉笑耳语,嘘寒问暖;夜晚间的温香软玉,消魂缠绵。每一餐精心准备的饮食,每一件洁净柔软的衣物,随时可以喝到的温开水,大雨天等在家里的姜汤,始终干爽的鞋袜,和被她攥住手在灯下挑出的一根根木刺……
他的宝意极少说甜言蜜语,却时时刻刻让他感受到自己正被人关怀着,在乎着。
有一次恩爱缠绵,耳鬓厮磨间,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爱你"。短短三个字,让他无论何时回想起,都感到无法自持的心魂荡漾。
她说"爱"比"喜欢"更深重。她说她喜欢爹娘和弟弟,唯独只爱他。她说这句话时,侧躺在枕边,含情脉脉的双眸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而此时此刻,班无芥想着她的脸,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虚无。他猛然想起,她说会很快忘了他。用那双曾说过"我爱你"的唇。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冷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他血管中健康炙热的奔流再也阻挡不了身体发肤一寸寸的僵硬冰凉。他将散发着霉味的被褥一股脑儿堆在自己身上,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从轻微到越发强烈的颤抖,却始终无法再接收到一丝暖意。
次日一早,魏大虎便雇了辆马车回了一趟黄梨村。一来,得把目前的情况告知家里人,免得他们担心,还满世界找宝丫头。二来,得把两个家里好生安排一下。眼看事情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了,班家总得留人守着。他临走时跟宝意商量了一下,又征得了班昭的同意,决定请玉兰作为留守班家的人选。
等虎爹一走,宝意便带着公爹跟魏衡一起去了县衙。
在衙门中庭,班昭见到了一身官服的高文远。
而高文远则是用他最大的真诚与热情,化解了宝意和魏衡在心中预料的尴尬。
不得不说,他对班家父子还真是情真意切。而班昭本又是个温和儒雅气度雍容的人。三言两语之间,往日的隐情便被说开说透,两人反倒比端午节那日看上去更加亲厚。毕竟那次高文远除去隐瞒了身份以外,其他一切都是真的,包括他在京城住过的那段经历和他本人的真性情。是以班昭回想起来,倒也觉得对方当时的隐瞒是情有可原。
宝意看着他俩并肩走向衙司后堂,不由的在心中感叹,中年大叔们的友谊可真是既理智又坚固啊。
魏衡很快便查到了一批次日出发,送往京城方向的公文。班昭那封信,也被高大人盖了个长佰县衙的官戳子,顺理成章的夹在这批公文里,等着半路捎给齐州府衙。
高文远跟班昭在后堂里喝了半盏茶,说了一小会话,便去前厅忙活起来,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要班昭等他一起用午饭。一个上午的时间,他开了两次堂解决了两件民事纠纷,又处理了四五件大大小小的县政事务,魏衡也在后头忙得脚跟不着地。
等到中午衙门里开饭,高文远跟魏衡让做饭婆子在后堂摆了四个人的饭食,宝意还去街上买了一份酱肉炒饼带回来加菜。
虽然她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还总觉着今天这酱肉的味道里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猪腥味,但高大人跟魏衡倒是吃的挺欢快。只有班昭跟她一样,吃东西时恹恹的,两三筷子下去便说饱了。
宝意知道他也是心里牵肠挂肚的很,想着班无芥在外头受苦,哪还有胃口进食。
用完了午饭,宝意留班昭跟高文远在后堂里说话,自己则是跟堂哥在院子里聊天。
看着午休时还在进进出出来回奔忙的衙役,宝意不禁问魏衡:"你们衙门总是这么忙吗?"
魏衡将一盆不知被谁踢翻在路边的盆栽扶起来,淡淡的说:"不总这样,只是最近格外事多。"
"因为流民是吧?"
"你也注意到了?"
"嗯。"
魏衡站起身,将衣袖上沾染的雪沫子拍了拍:"这些流民原本还要往南走的,但天气陡然转冷,又下了那么大一场雪,便都积留在附近几个县镇里了。尤其咱们县,压力颇大。"
宝意忽然想起昨天在高文远家里看到的那几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人,忍不住问了句:"我看高大人家里似乎也收留了几个流民吧?"
魏衡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负手而立:"是啊。但仅靠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薄弱了。倘若不是娘跟新莲死活不肯答应,我理应帮高大人分担一些的。"
宝意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随即又不解地问:"你们没有上表朝廷吗?这么大的事,光靠地方政府自我消化这不是太扯了吗?"何况高文远这样亲善爱民的好官能有几个?朝廷视而不见,岂非让数万流民自生自灭?
魏衡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已经上表了,可今上急于拿回幽州城,加上青门县还有军需压力,户部怕是不会这么快响应咱们这种小县城的需求。"
听他这么一说,宝意顿时无言以对。虽然穿越到这里也才生活了三年,但她耳闻目睹之下,也对当今皇帝的处事原则有了一定的认识。皇权大于军国大事,军国大事大于黎民百姓。不过回头想想,绝大多数帝王不都这个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