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人已经走了,堂屋里的周氏才感慨万千的对丈夫说:"我就说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还都给你家宝丫头碰上了。长得一表人才,人品没的说,家里还殷实,又疼媳妇儿……结果,竟来这么一出……"
魏大富也长吁短叹:"可不是么?我也觉那后生哪哪儿都好,委实可惜了。要是身份被落实了,年前说不准就要被赶出关外。那这小两口这辈子都甭想见着了。"
魏新莲摸了摸肚皮撇着嘴对母亲说:"瞧你们还成天说她宝丫头嫁的多好多好。打脸了吧?又是朝廷钦犯的儿子,又是什么……番邦匿民。这种人,就算家里有座金山我也不稀的嫁。"
魏大富朝女儿翻了个白眼,便走出堂屋。周氏又捧起手中的针线活,抬眼瞧着女儿,冷言冷语的讽刺道:"你说这种风凉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自个儿嫁的有多好?女婿成天逛窑子喝花酒,不三不四的女人都打上咱家门了,你还有脸说别人?闭上你的嘴吧!"
魏新莲被自家老娘一阵毫不留情的狂怼,又怒又羞,却又不敢发作,只红着眼憋出一把哭腔:"娘,我这还大着肚子呢?您就这么说我?也不怕把我气着,动了胎气?"
周氏又白她一眼:"可拉倒吧,林女婿给你的气还少啊?你这肚子就跟脸皮一样,早就被他镀上金刚罩了。"
即使旁边一个外人也没有,魏新莲还是觉得颜面扫地,哼了一声,便甩脸子走出堂屋。
"我怎么养出这么个缺心眼儿?"周氏余怒未消,自言自语了一句。但凡这闺女稍稍争点气,比如当初不那么死心眼的非要嫁给林大郎,又比如婚后别那么纵容男人的坏习气,他们家也不至于变成整条街的笑料。
自己大着肚子在娘家待产,外头的野女人也挺着肚子打上门来要名分。她竟然还好意思埋汰别人!
当初怀她的时候,就不该让老二家那个十三点来帮着伺候。弄得越大越像他们家的闺女了。
不过周氏又仔细想了想,觉得怪只怪魏家有毒。魏家儿子都还好,女儿却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头号人物魏玉兰,嫁了个拜堂当天就在吐血的病鬼。
二号人物魏新莲……她已经懒得吐槽了。
三号人物魏宝意,嫁了个人人嫌弃的钦犯之子,今后还十有**要守活寡。
四号人物魏荷花,对自家堂姐夫发花痴……
周氏越想越气闷,赶紧放下针线活,跑去堂屋后头的小祠堂,给魏家先祖上了一炷香,求他们保佑魏家女团,从今往后别再出幺蛾子了。
马车很快就来到位于六安巷的高宅大院门口。
高文远到底是县太爷,住的房子,算是宝意穿越到古代之后,见过的数一数二的豪宅了。
也是因为她这两三年都在县城跟农村之间打转,没机会见识府城甚至京城的豪门世家长啥样。
她也并不好奇,毕竟也是见识过故宫,逛过中华大地各种园林的。
魏衡上前拍了拍门环,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有些苍老的脸。
"堂姑奶奶!堂姑爷!"老者见到来人是魏衡夫妇,立刻打开门,跨出门槛。
宝意从他的穿着气质以及对堂哥堂嫂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应该是高家的老仆。
高氏挽着宝意跨进门槛,问老仆:"大伯在家吗?"
"老爷在家的,这边请。"老仆一边说,一边伸手将人请进去。
这宅子跟魏大富家一样,都是三进院子。不过整体面积看着比大富家要宽敞许多。
宝意听公爹八卦过,外放到各地的官员,一般都会由朝廷解决住房问题。这是为了避免天高皇帝远的父母官穷急眼了贪赃枉法。而且越是偏远地区,官员安置房的条件越好。反之,越富庶的地方,安置房条件越差。
苏杭这两个地方的官员最惨,没有安置房,只按品阶补贴点银子让官员自个儿租房。至于京官,不好意思,连补贴银子都没有。爱干不干,后面多的是人愿意顶替。
眼前这座宅子就很有安置房的感觉,内部装修简单素净,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庭院里的植物也都是些耐寒的常见品种,诸如松树,茶花之类,很单一,种植摆放的位置也很随心所欲。廊柱和房门有多处磨损掉漆,总之这宅子处处都没有那种被自家主人精心照料着的家的感觉。至少比魏大富家里潦草得多。
地面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到角落里,屋檐下凝结着大大小小的冰柱。抄手游廊里偶尔有几个穿着十分破旧的人经过,多是妇孺老人。见了魏衡宝意跟高氏三人,都不敢抬头直视,只低着头沿着走廊匆匆经过。
宝意看着他们,就想起来时在路上见到的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成群结队,表情彷徨,不知从哪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忽然心里一阵猛然的抽痛。这世上为何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她忽然可以理解班无芥为何会对自家那几个不靠谱的佃农如此宽容,他大约是最能体会这些被各种原因夺去家园和亲人,孤苦飘零的人吧。
边走边思忖间,宝意三人已经被老仆领入正房堂屋里坐着,等他去后面书房请老爷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自门外右侧回廊缓步走来。
当穿着便服的高文远出现在堂屋门外的第一时间,高氏便率先起身迎了过去:"大伯!"
魏衡也跟在妻子后面,对这位长辈兼上峰恭敬施礼:"高大人。"
高文远笑容和蔼,一步跨进堂屋,对魏衡摆了摆手:"都说了,在家里就随小玉叫我大伯好了。"小玉便是高氏的闺名。
宝意也早随堂哥堂嫂从凳子上站起身,跟着迎到门口。等高文远越过高氏,察觉到她的存在时,她上前一步,朝对方屈身拜了拜:"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