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班无芥跟宝意拎着个铜汤壶和两只野鸡外加一篮子鸡蛋送到玉兰姑姑家,她收下了吃的,却怎么都不肯收铜汤壶,说她用不惯这种稀罕玩意儿。
之后宝意当场灌了一壶热水进去,硬塞她手里让她抱着,她抱着抱着便舍不得放下了。
那天玉兰姑姑非要留他俩下来吃炖羊肉,可他俩不忍心将班昭一个人扔在家,大冬天的什么吃的也没有,未免太凄惨了。
玉兰姑姑干脆要班无芥回家把他爹叫来一起吃,小两口想了想,觉得盛情难却,便应下了。
班无芥临走前,把宝意拉到院门口,说:"我猜爹不会肯来的。我回去给他煮碗面再来。"
宝意明白他的意思。作为晚辈倒还好说,在这年代,大男人上寡妇家里串门,总是不太光彩的。玉兰姑姑是个神经大条的女汉子,根本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是以才会自然而然的提出邀请。但班昭这种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内里冷清古板的人,就很难丢掉世俗包袱。
宝意抿了抿唇,粉嘟嘟的脸藏在羊毛围脖里,显得无比可爱:"好,你去吧。不过你待会儿回来,就跟姑姑说爹已经吃过东西了。"
"我知道。"班无芥说完,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才转身推开院门走出去。
宝意回到灶屋,帮着玉兰姑姑洗了几个配菜。玉兰姑姑做事向来麻利,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几大块羊肉切成小方块,又用温水洗得干干净净。
"这么多能吃得完吗?"宝意此刻有些心虚了,姑姑还不知道吃饭的只有三个人。
"吃不完你们就带走,晚上接着吃。"她回答的干脆利落,宝意也乖乖的闭了嘴。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宝意探出脑袋一看,竟然是两个人。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没想到公爹还挺给面子的。
魏玉兰也看到了拄着手杖走进院门的班昭,转头叫宝意先去招呼公爹进屋坐下。
宝意洗净双手,便走出灶房,迎了出去。跟班昭身后的无芥相互对视一眼,对方的眼神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而班昭则神色泰然,比第一次去魏大虎家里还要自在些。宝意心想,公爹这是压根没把姑姑当女人看呐……
三人经过灶房时,玉兰姑姑忽然探出脑袋,就着噼里啪啦的油烟声,对班昭喊了就:"亲家你进屋坐,甭客气也别拘束!"喊完,便又把头缩回去,没有给班昭说任何客套话的机会。
玉兰姑姑的家,只有一座房,一圈小院子。但被她收拾的格外整洁也井井有条。
院子里有一小块菜圃,一间灶房和一圈空着的小畜栏。玉兰姑姑或许是有些洁癖的,不愿让鸡鸭鹅进屋,到了冬天,便干脆不养了。
房里分出三间屋,正中间是堂屋,进门左手是卧室,右手则是一间小书房。书房里只有一套简单的书桌椅跟靠墙放置的书架。整间房目所能及之处,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书法,宝意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却见班昭伫足欣赏了许久,不禁好奇的问:"爹,这上面写的是首诗吗?"
班昭点点头,笑着念给她听:"兰为王者香,芬馥清风里。从来岩穴姿,不竞繁华美。"
宝意听完,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奇怪……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但很快又觉得自己傻的要命,本来就是个穿越来的,听到诗句觉得耳熟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将班昭安顿好后,班无芥和宝意便都去了院子里,一个劈柴,一个继续帮魏玉兰打下手。
"姑姑,堂屋里那副字是姑父写的吧?"宝意接过魏玉兰手里搅拌了一半的玉米面糊,好奇的问了一句。
魏玉兰转身便又去切起了葱花:"来了这么多回,到今儿才知道问,真是个傻妞。"说到这儿她停顿了片刻,半晌才又开口,语气悠悠的补了句:"是你姑父病重时写的,也是他最后一幅字。"
宝意心里被狠狠触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病弱的身影,伏案而立,耗尽最后的心血,只为给挚爱的妻子留下绝笔。
听说姑父去世时,才二十多岁。他生命虽短暂,却把最璀璨的年华和全部的爱都给了姑姑。她忽然开始理解姑姑的坚守与痴情。用一句俗不可耐的话来说,过早遇见太惊艳的人,往后要么余生都是他,要么余生都是回忆。
感慨良久,宝意才打起精神说了句:"我公爹方才看了好久,他好像很欣赏姑父的字呢。"
玉兰笑了笑,颇为得意的回道:"你公爹有眼光。"
班无芥劈好柴,又去外面打了一桶水回来。问魏玉兰有没有空闲的灶头或炉子好烧些开水。
"要给你爹泡茶是吧?我去弄吧。"魏玉兰一边说,一边用布巾子擦了擦手,转身走出灶房。
没多久,就见她从书房里抱出个小炉子走出来,放在门外屋檐下。炉子上还摆着个干干净净的小铜壶。
加碳,添水,烧火……小忙活了一阵后,她又去卧房拿出魏衡中秋那日送她的茶叶,在堂屋桌上给班昭沏起茶来。
"有劳亲家姑姑了。"班昭又开始难为情了,他这人是最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要不是吃惯了儿媳妇做的菜,对无芥的手艺有着深深的恐惧,他也不会这么厚着脸皮跑来打扰人家。
魏玉兰一边用茶针清理壶嘴,一边咋舌道:"亲家你别这么客气。你看我在你家里时多随便,你在我这儿也用不着这么拘礼。"
她性子坦率,说这话时也是一脸的坦诚自然,让听的人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拘束。
灶间里的宝意忍不住趁机问无芥:"你是怎么把爹哄来的?"
班无芥用匕首削掉生姜皮,放在灶台上:"也没怎么哄,就说姑姑邀他一起过来用饭,他起先还犹豫了一阵,我说若不然就给他下碗面,他便答应过来了。想必是馋羊肉了吧。"
宝意看他说的一脸认真,笑说:"相公啊相公,你还真是单纯的可爱。"其实就是蠢萌啦,她只是没好意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