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见儿子态度强硬，又知他素来都是沉稳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行吧，你们夫妻间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父子间又说了会闲话，班无芥才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爹。我听魏衡说幽州城失守了。"
班昭听完长叹一声，语气沉痛而缓慢的说道："早料到了。军需匮乏，援兵迟迟未到，呼延将军困守这么久，已然实属不易。"
此言一出，父子俩陷入一阵长久的静默。
幽州北狄之患，就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总在流血，反复结痂，又随时再被挑破。如此周而复始，成了中原政权最无可奈何的痛。
想彻底解决，除非再出现个秦皇汉武那样的中原雄主，用压倒性的军事实力，将北方部落彻底征服。
除此之外，单凭一个又一个热血悍将前仆后继的拼死沙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本朝不缺能征善战的武将。可自从当今皇帝登基开始，便如着了魔一般削弱武官实力，以文抑武，到了如今这年月，朝中能挑大梁的统帅，已经寥寥无几。
戎狄之患却一天都没消停过。朝中不知哪个缺心眼的，跟皇帝谏言花钱消灾，皇帝竟然也就听了。结果是今年给一万两，明年他们便来伸手要十万两，不给就用骑兵不断骚扰边境。
这样一来二去，皇帝急眼了，又跟各方势力翻脸，这就造成了这几年南边的南越，西边的西戎，北边的北狄跟中原政权烽火连天的死磕状态。
好在南边那个老谋深算的南越国王总算被血气方刚的襄王南宫羡拍死在沙滩上。
西边镇守的潘景元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控制住了局面。
只剩东北这一条战线吃了血亏。
一来，镇北将军呼延杰年逾古稀，膝下无子。本来是有的，都为国捐躯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在吾皇对武将集团的摧残下幸存下来吧。
二来，东北这条战线上的物资补充能力实在不怎么样。人家南宫羡的襄军有两粤供养着，再不济眼前还有个南海，闲时出海打打鱼、摸摸海蛎子也能过得去。
潘景元的大军背后是富到吱吱冒油的巴蜀。军粮不用愁，还有自古以来就骁勇善战的四川子弟作为备用军。
呼延杰周围的邻居们这些年也不景气，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他只能向远在江南的京城伸手要援助。耗时不说，还显得低三下四，别提有多憋屈。
再加上朝廷今年年初便允诺的援军，一直到今日都没个影子。不管是从南边撤回来的襄军，还是这些年筹募的虎贲军，竟然没有一个被派来幽州。
这能不让呼延杰带领的镇北大军陷入绝望吗？
其实班家父子俩即使没有沟通过，也各自心如明镜。
虎贲军是选来打仗的吗？当然不是。说白了，就是替皇家选拔并训练出的皇城守卫而已。这年头御林军已经沦为养在笼子里的鹰隼，看看还行，关键时候真弄不过那些从边疆血雨腥风里杀回来的普通禁军。
虎贲军却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精英。单兵作战能力至少跟蒙古兵是一个级别的。由这样一支军队驻扎在皇城里，皇帝这些年才敢高枕无忧。
但南宫羡回京城了，带着他那支被海蛎子喂到两眼放光的襄军，大剌剌的驻军于天子眼前。皇帝如何敢将虎贲军调离京城？
可除此之外，朝廷也确实拿不出多余的兵力支援幽州了。
所以班昭才会说对于幽州的失守，早在他意料之中。
"前些日子，宫里的秦大人来了封信。"班昭忽然走到书架旁，在一堆书籍里抽出一封信，转身递给班无芥："你自己看看吧。"
班无芥展开信笺，从头到尾迅速的看了一遍，最后微微挑起剑眉，表情似是很惊讶。
"你怎么看？"班昭笑着问。
班无芥将信笺重新折叠好，塞进信封里，云淡风轻的回了句："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好事啊。"
这位写信的秦大人，也就是内监总管秦公公，曾受大恩于班家。这些年时常与班昭通信，询问他在边地的近况。而这封信中说起皇上这几个月内，已经先后赦免了多位被他贬斥流放的武官。秦公公之所以告诉班昭，是想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自己这些日子，也会时常在圣上面前替他美言云云。
可班昭脸上却一丝高兴的神色也没有，反倒问无芥："如今这时局，是内忧外患，按下葫芦又起了瓢。皇上宁可复用被他亲手贬斥的罪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芥淡淡的回道："他怕是担心若自己不用，便会便宜了旁人吧？"
"这是其一。"班昭点点头，心中对儿子的睿智很是满意。随即，又平静的分析道："幽州城是必定要拿回来的。但以目前局势看，镇北军的主帅人选除了襄王，再无其他。但殿下若真的夺回幽州城，当今圣上怕是再难安寝。"
班无芥听完陷入短暂的思索，很快，便又不解地问："可短时间内，就算把流放贬斥的武官统统召回京城，官复原职，也难解幽州城燃眉之急。皇上不会这么儿戏的吧？"
班昭笑了笑："你说的对，皇上赦免罪将，并非为了幽州城，而是为将来做打算。西北战乱一日不平，镇国大将军潘景元便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在朝的那些个武官，要么是从笔杆子里拔出来充数的。要么就是连夷狄的影子都没摸过的愣头青，如何能帮皇上掣肘襄王？"
班无芥点点头，补充了一句："而这些罪将，都是战功卓著，在军中颇有威望的。拿来对付襄王，正合适。"
班昭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神色。
可班无芥还有一事没想明白："皇上难道不怕这些人有二心吗？"
班昭早知道他会这么问的，笑着说："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开国元勋的后人，世代簪缨，对皇权的忠诚不容小觑。十个里头只要有五位是忠心的，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