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和高氏紧张的对视一眼,生怕一眨眼碗筷碟子满天飞。
饶是卢秀梅心理素质再高,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挂不住了,她很想发怒,却又不得不顾着自己柔弱的形象。毕竟,今日的目的尚未达成,怎么能为这臭婆娘一两句话就破了功?
"你瞅你这古怪性子,怎么说着说着就夹枪带棒的?"袁氏终于发话了,脸朝着玉兰,带着一副拿她啥办法也没有的和稀泥式笑容。
高氏和宝意也趁机聊天打岔。
"对了宝意,上回你让我们带回去的粽子,我公婆可喜欢了。婆婆还试着做了一回,可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少了那种鲜腻腻的滋味儿。"
宝意:"她肯定用的都是精瘦肉吧?要是喜欢吃荤腻些的,就多揣些肥肉。"
之后宝意又借着这个话题,问大伯家现在谁做饭。
高氏说家里上半年请了个烧饭婆子,手艺很一般,只会做炖菜。婆婆看在她是个寡母的份上,才没忍心辞退。
听了这话,卢秀梅又忍不住趁机感慨一句,这年头寡妇真不容易,偏偏这年头又到处都是寡妇……
她这句话说的倒没毛病,隔三差五的战乱和徭役,造就了不计其数的破碎家庭。像长佰县这种靠近边关,却又相对安全的地方。每年都会有不少流落至此的战争难民,其中,大多都是孤儿寡母。
所以宝意这几次去县里,就发现各大酒楼和商铺里,女工多于男工。甚至有些招工信息会写明了寡妇优先。
班无芥告诉她,本县政府有鼓励商家录用战争流民的政策。再加上寡母通常都会比一般人更卖力的做活。
宝意当时听了这些,就开始相信魏衡对县令高大人的评价。像这种百分百损己利民的政策,没有一定觉悟的官员还真做不到。更何况,如今整个国家的大环境,对战争流民并不友好。
举例说明――他们家那些个令她想想就肉痛的佃户们。
话题陡然间变得沉重起来,由于桌上有两位寡妇在,宝意,英莲,高氏跟袁氏都小心的闭上嘴,不便多言。
众人脸上凝重的神色,令卢秀梅受到了鼓舞,一个劲的诉说起自己守寡这些年来的血泪史。
什么刚守寡,房和地就被夫家人抢了去。她不得不带着六岁的英莲租住姚家那间年久失修的旧房子。
什么村里人见她们孤儿寡妇无人依靠,动不动逮着机会占她便宜。理论起来,别人都是一家子的口舌,她只有一张嘴,谁也说不过,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别人泼她脏水。
又什么姚家那小子,从小就爱缠着她家闺女,便宜占尽了,那家人一转脸就不认账了。要是她们家里有个男人在,或者说她们娘俩能有一个半个靠的上的亲戚,也不至于被人践踏到这种地步。
听了这些,袁氏全程都是一脸漠然,外加一丝轻蔑。
高氏则对卢秀梅母女产生了不小的同情。毕竟她嫁给魏衡也才两年,魏衡也不是那种喜欢在老婆面前讲人八卦的碎嘴汉子。
至于宝意,若不是先前从袁氏这里听说了姨母的光辉历史,她还真能被她这番含泪的诉说给打动了。
刚守寡就被夫家夺去田宅,那是因为她老公是被她活活气死的。她当时跟镇上一个卖农具的有妇之夫搞在一起,被她老公捉奸在床。回家之后没多久她老公就病死了。
当时因为孩子还小,夫家没人愿意养着一个拖油瓶,再加上绿头巾这种事的确挺丢人的,便将此事按了下去。否则她当时铁定被拉去浸猪笼了。
这么多年,她还以为别人不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其实村里大多数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过是年代久远,追究起来已经无从考察罢了。
至于说村里人动不动就占她便宜,这事是很有可能的。但实际上她也没少占别人的便宜。燕子她爹有一次从田里干活回来,就跟家里人抱怨,说卢秀梅总上田里找他唠叨。让自家婆娘跟她说说,叫她检点些。
这事燕子她娘后来亲口跟袁氏说了,说她第二天偷偷跑去田里蹲守,亲眼看见卢秀梅跑来缠着她男人说话,还时不时动手动脚的。她当场冲上去赏了卢秀梅俩嘴巴。
袁氏把这事儿告诉宝意时,还以为宝意会不信。其实她是相信的。她自己不就亲眼目睹过姨母对班无芥动手动脚来着?连吃饭递个碗过来,都要趁机碰一下手,然后说"外甥女婿这大手真结实"啥的。
关于姚顺生这个人,这件事,宝意都懒得评价了。这辈子都洗不白的大渣男一枚。但她也相信,这男人不至于会婚后跑去县里把前女友给强了的。性关系可以是强迫的,生孩子却不能。
所以卢秀梅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宝意越听越晕。不明白对方总这么卖惨,甚至让女儿无地自容也毫无所谓,到底是图个啥?直到对方说到最后,说"她家没有男人,没有可靠的亲戚"那一段时,她才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对。
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见魏玉兰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夹了块鸡腿放进卢秀梅碗里。"你就吃点菜歇歇吧,说的好像世上就你一个寡妇了?又不是啥光彩的事迹,你说的不烦,咱们听的烦死了。"
袁氏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音。
宝意又在暗自替姑姑捏把汗。她总感觉,姨母柔弱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只哥斯拉。
卢秀梅果然面沉如铁,咬着牙极力克制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情绪。"玉兰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就你原先那个能忍的了你。"
魏玉兰咧嘴一笑:"他那可不是忍,是爱不释手。"
这句话把桌上众人都逗乐了,袁氏更是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可拉倒吧,臊不臊啊!"
气氛因这一两句玩笑,又轻松下来。
宝意暗自舒了口气,心说:本来就该这样,大过节的,干嘛非弄的惨兮兮的。
卢秀梅和英莲都没有笑,双双沉默着,心不在焉的吃菜。
袁氏就着方才的玩笑,正了正神色,看向小姑子问了一句:"不过说实话,你都替他守了这么些年?就从未想过从头再来?"
宝意心想"后娘你好大的胆子……不过这个问题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