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意坐在她身侧,将她蓬乱的头发重新理了理:"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才要问清楚啊,怎么好端端的,扯到我姨母头上去了?"
袁氏抽泣了片刻,稍稍镇定一些,才又哑着嗓子,缓缓开口道:"你那个时候还小,不知道也不怨你。那个贱人死了男人之后,就成天到晚在村里跟别家男人勾勾搭搭。这其中,就有你爹!"
宝意立刻就投了反对票:"不可能!"
袁氏冷哼一声:"咋不可能?你以为你爹是个吃素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宝意摇了摇头,义正严辞的替自家老爹说了句公道话:"别人我不敢说,可我信我虎爹,他绝不是那种人。这其中肯定是有误会!"这么夹生的瓜,她拒绝食用!
袁氏擦了擦泪痕,又抽了几抽,才忿忿的说下去:"误不误会的谁知道?那贱人明知道我心里不痛快,还成天打着你亲娘的幌子,一口一个姐夫姐夫,让你爹帮这个,帮那个!你那个爹,他还真就屁颠颠的跑去帮忙!你说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听到这儿,宝意心里一滞,觉得那姨母怎么有点……绿茶劳力士的感觉?像她跟虎爹这种情况,不管是为了已故的姐姐,还是为了虎爹现在的家庭,不都更应该避嫌才对吗?
袁氏见宝意皱起了眉头,心里稍稍宽慰一些,接着说道:"姚家跟她娘俩撕破脸,全村上下,就你爹站出来替她们说话!那时候,我这张脸都不敢出去见人!"
这话一说出口,宝意对袁氏又多了一份同情。若自己站在人家的立场,估计也是要气疯了的。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话语,来替自家老爹开脱。
谁知袁氏下面的话,更是让宝意天雷滚滚:"她俩从这里搬出去,你爹还偷偷塞了银子!那是我存着打算给你们姐弟三个做新棉袄的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过是想着把瘟神送走了就一了百了了!谁晓得,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为了那个贱人跟咱俩鸡头白脸的瞎叫唤!你让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宝意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年冬天,魏禧给冻急眼了,跟袁氏发起脾气来,说是之前明明说好给他们三个做新棉袄的,怎么说话就不算话了!之后袁氏就关起门来跟魏大虎吵了一架。
她原本还多心,以为是后娘小气,想着是不是准备等她嫁出去了,好省一笔银子。可现在想来,还真的是冤枉了人家。
心里多了一份愧疚,便又多了一份同情。"我知道了。娘你先消消火,这事儿你没错,所以走的不应该是你。你就踏踏实实在家里待着,我让禧哥福哥照看着你。没事的。"
袁氏又啜泣了一阵,才红着眼睛问她:"你真觉得,这事儿我没过错?"
"你一点儿过错也没有。这事儿就赖他们一个不懂得避嫌,一个不知道分寸。"宝意说着说着,就见对方嘴巴瘪了瘪,然后哭得更加委屈。只得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你别哭啊。我站在你这边,你应该高兴才对。"
袁氏靠在她肩头抽泣道:"这么多年,这些事儿我都没法跟人说……宝丫头,我真没白养你啊……你真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宝意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冷静理智的劝慰她道:"没事了,夫妻之间哪有不打架的?你跟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应该比我还了解他的性子,他可能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吗?无非就是看她可怜,又碍着我亲娘的面子,才会越了分寸,做了那些惹你不高兴的事。我帮你说他,狠狠的说。"
袁氏也渐渐平静下来,提醒她道:"你可仔细着点儿,你爹有时候混起来,谁都不认。"
宝意笑了起来:"我相公会拉着他的。你看方才,他们那几个拉偏架的,多向着你。"
袁氏想起方才魏大虎被儿子女婿像绑架似的拽离了现场,不由得破涕而笑。又后悔自己没能上去挠他一顿,解一解这些年的心头之愤。
安慰妥了袁氏,宝意走到院子里,见魏禧魏福两个人正老老实实的打扫庭院。
心里有些想笑,可脸上还是忍住了。家庭矛盾,有时候还真是孩子成长的催化剂。
"爹呢?"她问弟弟们。
魏禧一边扫地,一边回道:"被姐夫拉回你们家去了。姐,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水井旁打水的魏福也一脸疑惑的看过来。
宝意老气横秋的回了一句:"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
魏禧不满的反对:"谁是小孩儿?"
宝意又问:"你的栗子呢?"
"姐夫牵回去了,在咱们这儿没地方养。"魏禧说的很无奈。他很想说,干脆把他也带走吧。
宝意笑了笑,说:"离得这么近,你随时都能去看它。左右它都是你的马了,不急于这一时。我走了,你俩多陪娘说说话,别尽想着玩儿。"
魏禧魏福难得乖顺又一致的点点头。
家庭暴力在农村并不是罕见现象。可说句公道话,在魏大虎家,的确是件稀罕事。
魏大虎是个超级大男子主义。这除了体现在他的生活方式上,更体现在他觉得跟女人动手是件很丢人的事。
所以今天闹的这一出,把魏禧魏福真给吓着了。
要不是有姐姐跟姐夫在,他俩方才真不一定能拦得住老爹。
宝意满肚子心事的朝家里走,眼见着班家院子就在前面,却听见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宝丫头。"
她停下脚步,头皮一阵发麻的转过身去。"燕子姐……"
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燕子姐还是那样和善温柔,圆润的鹅蛋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今儿中午还想去你家找你唠嗑呢,你公公说你们去了县城。"
"是啊。去……办了点事儿。"宝意脑子里又出现姚大郎在门口劈柴的那一幕,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踮起脚尖给他擦汗的情景。
燕子姐笑了笑,说了句:"我男人今日也是一大早就去了县城办事。不过他从来不肯带上我。你瞧你多好的命哟。"
宝意有一种被鱼刺卡住喉咙的错觉,烦躁又窒息。"燕子姐,我家里还有点事儿,得先回去了。我明儿去你家找你。"
燕子点点头,爽朗的回道:"好,快回去吧。"
说完,宝意转身快步朝自家院子跑去。
这时的班家,班昭已经将亲家请进堂屋,又让无芥端出宝意早上烧好的几道菜出来。
魏大虎已经将方才的事,简单的概括了一下。就是袁氏跟宝意说了几句原配娘家人的长短,他听见之后心里窝火,把老婆狠狠骂了一顿。结果老婆不但不服,还跟他对着干,他就差点动了手。
不是他不怕丑,这事儿女儿女婿都亲眼看见了,自己来到人家里又黑着一张老脸,瞒着人班昭没啥意义。何况对方又不是个嚼舌根子的烂人。
"咱们家这点破事儿,让女婿见笑了。"魏大虎耷拉着脑袋,朝无芥的方向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班无芥沉默了片刻,还是将心里想要说,却又犹豫了半天的话,坦白了出来:"岳父大人,小婿有句话说出来可能会有些冒犯。还请您先见谅。"
魏大虎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无芥垂下眸子,语气平静又坦率的说道:"夫妻之间吵架很寻常,但我们作为男子,是万万不该对妻子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