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面的功夫,袁氏在一旁剁肉,宝意则抓了一大把芹菜洗了洗,择掉烂叶子,在灶台上切成碎末。
就在这个当口,忽然听见马蹄声渐近,宝意跟袁氏同时抬头望了望,就看见一匹枣红马刚好停在院门口。
从马上下来的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四五,中等身材,普通长相。但是看气度,看穿着,不像是这村里的人。
"请问,这里是班家吗?"那人在院门外询问了一声。
宝意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应了声:"是啊。"便绕过灶台迎了出去。
"那就好。"那人将马绳在院门围栏上绕了几圈,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停下了,目光很规矩的垂在地上,没有去看迎面而来的宝意。"请问班无芥在不在?"
"我就是。"宝意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班无芥清朗的声音便已越来越近。"阁下有何贵干?"
对方朝班无芥一个抱拳,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在下乃是长佰县巡检朱贵,奉县令高大人之命,请无芥兄弟往县衙跑一趟。"
即使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还是让院子里的人都大吃一惊。
魏禧从马厩旁走过来,他年纪轻不懂事,只觉得一般人被衙门找上了指定没啥好事,抱着胳膊皱眉问了句:"好端端的为的什么呀?"
这话音刚落,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灶房里的袁氏也急匆匆的走出来,火急火燎的问:"我女婿犯了什么错就要跟你回衙门?"
朱贵赶忙讪笑着解释道:"各位误会了!县令大人是听说了无芥兄弟在白松山打虎一事,甚为高兴,非要见一见为民除害的打虎英雄!还说此事事关周边好几个县镇百姓的性命安全,必定是要重重褒奖的!"
此言一出,袁氏母子的脸色立刻就转了晴。
魏禧更是一脸傲娇的替他姐夫当起了代言人。"是该褒奖!这哪是人能办成的事儿!"可这激动之下说出的话,却怎么听怎么叫人别扭。
宝意眉心跳了跳,瞪向弟弟。
魏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赶忙纠正道:"一般人,不是一般人能办成的事儿!"
朱贵也笑着点头应和:"正是,所以无芥兄弟,可否跟在下走一趟?"
无芥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但他依旧不打算应邀。"县令大人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如今重伤在身,实在不便出行,还请兄台帮在下向县令大人言明并转达谢意。"
"这……"朱贵一下子就噎在当下,对方这个理由,还真让人没法接啊。
宝意也赶忙帮丈夫圆了一句:"是啊朱贵大哥,我相公受了那么重的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哪还经得起路途颠簸。您行行好,帮他跟县令大人说说呗。"
朱贵脸上很为难,心想今日高大人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请回去,可对方这边显然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啊。
思虑了片刻,朱贵才又笑了笑,向无芥说了句:"行吧。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无芥兄弟你安心养伤吧。"
"多谢朱兄。"无芥也向他抱拳颔首施了一礼。
看着朱贵翻身上马离去,袁氏才在一旁摇头叹气道:"真是可惜了!县令大人邀请,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魏禧撇撇嘴,吐槽了一句:"面子面子,娘您成日就知道面子。"说完,转身便往马厩的方向走。
袁氏给他气笑了,追着他在他背后拍了一巴掌,回到灶房里继续忙活去了。
宝意看了看身旁的无芥,无芥也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方才吓着了吧?"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口中竟然泛出一丝苦味,想着妻子今后总要为自己担惊受怕,心里顿生酸楚。
宝意摇了摇头,说:"没有。我都说了你去哪儿我都跟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让无芥心中刚刚拢起的郁云瞬间消散。
看着她轻快的走向灶房,他脸上浮起自嘲的笑容。是啊,只要有她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等魏禧看够了马,班无芥又给了他一张最轻量级的弓,带他到屋后院子里瞄靶去了。
宝意渐渐发觉,不仅仅是魏禧喜欢缠着无芥,其实无芥也很挺乐意带这个弟弟玩的。毕竟同辈人之间的友情,也是他童年至青年之间的一个巨大缺失。
宝意手里正在擀着饺皮,院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她和袁氏抬眼一眼,原来是魏福。
"你咋来了?"袁氏一边捏着饺子,一边问儿子。
魏福将书篓放在地上,擦了擦汗,回道:"真有意思,就许你们能来,我不能来吗?"
袁氏砸了砸嘴:"你不是去村学了吗?"
魏福:"去了,又回来了。"
"今儿怎么放的这么早?"宝意一边问,一边给他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魏福接过碗,猛喝了两口,说:"你们还不知道啊?耆老们开祠堂了!我们夫子被请了去当公正,所以就放咱们回家了。"
袁氏眼睛睁的老大:"开祠堂?为啥开祠堂啊?"
魏福又喝了两口水,才老气横秋的回道:"当然是处置荷花堂姐了。"
袁氏吃了一惊:"闹这么大了?"
宝意不动声色,抬眼瞅了瞅魏福,问了句:"福哥你打听到是以什么罪名处置她的吗?"
魏福道:"说她不服管束违反禁令,险些酿成大祸。"
袁氏一听,只说了一个字:"该!"
宝意挑了挑眉头,淡淡的问了句:"这种由头应该不会重罚吧?"
袁氏回道:"最多也就关关祠堂罢了。不过给她个教训也是应该的。"
魏福将碗用水涮了涮,才还给宝意。"姐你不去看看啊?"
宝意没好气的反问:"嘁,我干嘛要看她?"
魏福笑了:"你昨儿不是恨不得要宰了她吗?难道不想看她受罚?"
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传来班无芥好奇的声音。"是吗?为何?"
宝意一回头,就看见班无芥正和魏禧一块儿从正屋走出来。
"还能为啥?心疼姐夫你呗!"魏禧嬉皮笑脸的插嘴道。"你都不知道我姐昨儿就跟母夜叉似的……"
虽然班无芥脸上挂起了笑容,可宝意还是觉得挺没面子的。拿擀面杖指着魏禧警告道:"你不说话是不是会变成哑巴?"
"我作证,荷花堂姐都被她打成猪头了!"这回是魏福在一旁补了一刀。
紧接着,魏禧站在院子中间,一手叉腰,一只手摆出兰花指指着魏福,扯出尖细的声调,摇头晃脑的学起了宝意。"魏荷花!我相公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宰了你!"
魏福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伸向魏禧:"啊!堂姐,你就杀了我吧!你已打残了我的花容月貌,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我先宰了你们这两个戏精!"宝意拿起擀面杖就冲了出去,追着两个弟弟绕院子赛跑。
班无芥笑到扶墙,袁氏也在灶房里直不起腰来了……
直到宝意追不动了,发现班无芥还在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走过去,对他撅起嘴板起脸:"你笑什么呀?连你都笑话我!"说完,轻轻捶了他一下。
无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宝意原来这么在乎我,我高兴啊。"
她眯着眼睛,没好气的问:"你娶了个母夜叉,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用另一只手替她将脸上的面粉擦去,嘴里还不无得意的说:"开玩笑,这世上有几个娘子敢为了自己相公杀人?我怎么就不能高兴了?"
宝意这才转怒为笑:"看把你得意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