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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心的。"宝意心里一阵莫名的动容。不是两情相悦就不让碰,到哪再去找一个比他更纯情的男孩纸啊!哎哟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想着想着,她便又伸手去勾他的脖子,打算今晚无论如何,天塌了都要把他给吃了。

    班无芥却在她得逞之前就起身撤下床去。"你等我一下。"说着,就在宝意渐渐僵硬的笑容之下,伸手从衣柜顶上取下了那幅她早就看过的画像。还好她前两天因为怕班无芥知道了尴尬,将那包月事巾藏到了别处。

    "你打开看看。"他将画轴递给宝意,眼里闪烁着期待和紧张。

    宝意心里七上八下,这是要办事之前交代一下前任问题?那交代完了,她还能有兴致吃肉吗?这孩子咋这么虎呢?

    虽然不情愿,但宝意还是慢吞吞的打开了画轴,亮出了那位异族少女的面目。果然,一想到画里这个人也在班无芥心里住过一阵子,她便觉得身心都逐渐清净起来。等画面拉开到那首看名字就肉麻死了的诗句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清醒到可以背出整篇《金刚经》了。

    "她是谁啊?"她没有假装很惊讶,而是平静的看着他,问出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出话里隐藏着的酸意。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他的。

    班无芥坐在床边,望着画中人,语气平静的道出:"她是我的生母。"说完,又抬眸迎上宝意吃惊的双眼。"我是个匿民。"

    "匿民"这个词,顾名思义就是见不得光的人。用21世纪的话来说,就是类似于"偷渡客"或者"非法居民"。在本朝,主要包括从关外流入的异族人,以及本朝百姓与异族人生下的后代。

    本朝处于严厉的闭关锁国政策中,"匿民"们是绝对不允许留在境内生活的。一旦发现,立刻驱逐出境。如果只是单纯的异族人倒还好说,最惨的就是中原人与异族人生下的后代,因为他们既不是本朝公民,到了关外,也不被异族人接纳。属于谁也靠不上,两边都嫌弃的边缘人。有些在中原生活了半辈子的"匿民",刚被驱逐到关外,就被当地荒蛮势力劫杀。而且这种极端事例不在少数。

    综上所述,宝意听到班无芥说出自己的"匿民"身份后,惊得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不是没猜测过这个可能性。但就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太小也太恐怖了,所以她一上来就从脑子里打消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还不如是他前女友呐!

    "我生母是草原贵族,身为战俘时遇到了我爹……生下我之后不久就病故了。爹将我带回京城老家交给大娘子抚养。直到我五岁那年,他获罪流放,唯独将我带在身边。我原本不理解,后来知道真相,才明白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活路。"

    班无芥继续用平缓的口吻,诉说着自己的身世。只是依旧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压抑的苦痛和自嘲。

    宝意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才怔怔的问出一句:"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回京,留在这个村子里与世隔绝,以捕猎为生?"

    他点头说是。

    宝意抱着双膝坐起来,目光越来越冷,语气也越来越硬:"所以……你随时有可能会被抓走?被驱逐到关外?"

    班无芥不敢否认,却怎样都不愿承认。宝意眼里的冷,让他的心也跌入了寒潭。

    不管他是否表态,宝意依旧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追问:"所以,今后咱们生的孩子也是匿民?我随时随地,会失去你们?"

    "宝意,对不起……"班无芥上来拉住她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喉咙间却涌起一阵无力和绝望的窒息感。

    "为何到现在才告诉我?"宝意甩开他的手,朝身后挪了挪。"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了真相,就不肯嫁你了?"

    "你若早知真相,还会嫁给我吗?"他目光紧随着她的视线,生怕漏掉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我不知道。"宝意垂头低语。但她如今清楚知道自己的感觉,感觉自己像一头猎物被他算计了。亏她十多分钟前还觉得对方单纯的像农夫山泉,搞半天单纯的人是她自己。

    越想越气,她挪到床边,穿上鞋子便要往外走。

    班无芥一把拉住她的手,满眼都是紧张:"你去哪?"

    "我想一个人静静。"屋里实在太闷了,她只想去院子里走走,想想。这个重磅炸弹对她来说太沉重了。影响到了她一辈子的幸福,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了。

    班无芥不肯放手,赤着脚拦在她面前:"这么晚了,别出去了。"

    宝意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克制住怒气。"我现在不能跟你呆在一起,我怕我会出口伤人。"

    无芥摇了摇头,恳切地望着她,说:"没关系,你说我什么都行。只要你别走。宝意……你不要走。"

    宝意深吸了几口气,半晌才又问出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被人带走了,我这样求你,有用吗?"

    无芥像被这个问题点了穴一般定在当下,他多想向她保证绝不会有那么一天,可谁敢说绝对?

    宝意见他不说话,心中的怒气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出来,一拳拳捶在他胸口,激动的质问:"你这个自私鬼!你说你喜欢我?可喜欢一个人,不是希望对方幸福吗?我要的幸福就是平安长久,你又给不了,为什么要招惹我?"

    可这番发泄的话刚说出口,宝意就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这话该多伤他呀。潜台词就好像是"你这种人就不该拖累别人"。但他也是个人,他也有被爱的渴望和权利啊。

    果然,他双眼瞬间就红了,颤动的嘴角努力克制着,抚在她双肩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语气近乎卑微。"我给的了。我一直都很小心的保护自己,往后也会更小心的保护你跟我们将来的孩子。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知道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宝意的心像是被利器划了一下,很痛。痛到原本蒸腾的怒气都不知不觉消弭了下去。最终低下头,没好气的说了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儿,难怪一直不跟我圆房。"

    "我是想着要把自己交代清楚才能碰你。否则就更无法面对你了。"

    "算你还有些节操。"宝意从他手里挣脱开,转身往床上爬。"我困了,想睡了。"说完,脱了鞋袜裙衫,钻进薄被,给了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一直到半夜,宝意都没睡着。

    她确实心疼班无芥,心疼他自打出生以来就无法摆脱的孤独,和永远找不到归属感的绝望。

    但心疼归心疼,残酷的现实又让她无法不去考虑将来的事情。她此刻的感觉,就像糊里糊涂之下,嫁给了一个身怀不治之症的人,无论今后两人多么努力的生活、相爱,也保不准哪一天哪个时辰,他会忽然被命运从她身边夺走。在这样一个时代,她要去哪里,要找谁,才能把他讨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后还有没有勇气去爱他。

    "平安长久",她要的只有这些。可为何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如此艰难呢?

    后半夜才迷迷糊糊进入的梦乡,醒来正是窗外鸡鸣大作时。

    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来,睡眼惺忪中看见地上抱膝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