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的颜色本就深一些,纵使洒了青苔和水也并不显眼。做好了这一切,燕玖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拉着含听站起身来。
含听的袖子湿了一大截,燕玖嫦就皱着眉道:“记得把袖子藏好,若是让人看出端倪,仔细你脖子上的脑袋!”
初春的风自湖面而来,带这些料峭的春寒,扶在含听湿透了的袖子上,只让她觉得有一股冰冰的感觉直透心肺。她诺诺答应了一声,急忙将袖子藏在背后。
过了一会儿,太子就急匆匆跑了回来,他跑的额上尽是汗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带这些潮气:“姑母,小林子在哪?我怎么没有看到?”
燕玖嫦面上神色不动,浅浅一笑,慢慢道:“许是本宫看错了!”她指一指地上的瓷罐:“你的宝贝疙瘩就在那里,现在完璧归赵!”
太子听了她的解释,早就将小林子忘到九霄云外,他兴冲冲跑上去将瓷罐子捧起来,咧开嘴阳光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贝齿:“谢谢姑母!”
燕玖嫦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你自忙,本宫要出宫去了!”
太子忙躬身让在一边,燕玖嫦就领着含听袅袅婷婷地走开了。含听一直低垂着脑袋,走到假山的出口地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子,那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孩童,正一步一步向着湖边的青石板走过去了。
燕玖嫦领着含听从假山里走出来,外头的温暖阳光洒在身上,似是带着一丝柔柔的暖意,就连身心也都松快了不少。
到了这时,含听才终于敢拍着胸口慢慢呼出一口气,谁知,气还没有喘匀,忽然就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淑妃娘娘,您遇到了何事?您慢些跑?”
燕玖嫦和含听同时心神一震,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含听更是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公主,是淑妃娘娘,她会不会……”会不会看到咱们对青石板做的手脚?
燕玖嫦也不理她,提起裙裾就朝着花丛深处撵了过去,含听不敢怠慢,赶忙就跟了上来。
只是,等她们主仆终于穿过一丛茂密葱茏的灌木,却只看见一脚粉色的宫裙消失在不远处的小径深处。
宫女的衣服皆有制衣局统一裁制,所以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完全一样,单看一个背影,是绝对分不清那宫女的身份,甚至,连她属于哪一个宫室也看不出来。
不过,刚刚那声叫嚷她们主仆听的很明白:灌木丛后的人就是淑妃!而且,若是所料不错,她肯定是已经看到了什么,否则,她也不会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燕玖嫦脸上浓云笼罩,心里也是分外焦急:淑妃若是上告皇兄,这谋杀太子的罪名,又岂是那么容易揭过去的吗?
太子!若是此时收手,太子还没掉进湖里,纵使淑妃去告,谁又会相信她的鬼话?
对,一定要将太子救下来!虽然失去这个时机略微有些可惜,然而此时正值紧要关口,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会万劫不复!
燕玖嫦豁然想通,半刻钟也不敢耽搁,提着裙裾就又往假山里跑。含听见自家主子先是慌慌张张地追出来,然后却又一言不发地往回跑,心中自然也是疑窦丛生:公主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下糊涂了吗?
可她作为婢女,难道还能违逆主子的意思?因此,她只好也慌慌张张往回跑!
只是主仆二人还没靠近假山,忽然就听到“噗通”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有幼童稚嫩地求救声断断续续从湖边传来。
“救……救命……救……”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太子殿下落水了!太子殿下落水了!”
再然后,似乎整个御花园上空都飘着同一句话:太子殿下落水啦!
燕玖嫦心中猛地一震,赶忙拉起含听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到了晚间,宫里就传出消息:太子暴毙!
皇后哭得肝肠寸断,抱着太子那俱幼小、冰冷的尸体几近昏厥。皇上素来疼爱太子,收到消息时也有些站立不稳。盛怒之下,他亲自审问了太子身边的宫人,甚至将几个疏于职守的太监处以极刑!
与此同时,皇上亲自下令,让人严查太子落水一案,就连跳下湖救人的几个太监,也因为救护不利,没能保住太子的性命而被活活打死!
燕玖嫦心中惴惴不安,同时,她又派人严密监视淑妃宫里的动向,即使菡萏宫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能早早收到消息。
如此盯了几日,淑妃却丝毫没有动作,甚至一度让燕玖嫦以为:她会不会根本没有看到假山里发生的事?
与此同时,宫里的内线无意中收到了消息:就在太子落水的一个时辰之前,菡萏宫的太监刘仲贤曾经出现在湖边。
那时,燕玖嫦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与其如此惴惴不安地躲藏,倒不如利用这个刘仲贤主动出击!
若是事情闹开,就算淑妃反咬一口,说出假山后的实情,自己也可以抵死不认。该销毁的证据都已经销毁了,就算真的要查,大不了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
更何况,相比于燕玖嫦来说,淑妃的作案动机明显要大一些的!毕竟,她可是有皇子的后妃,太子的存在无疑是挡了她儿子的路!
对,就是这样!只有先发制人才能无往不利!若是等着淑妃将自己供出来,那时再出手便显得被动而牵强了!
燕玖嫦很快吩咐人将事情操办起来。
第二日,便有小太监首告:菡萏宫的刘仲贤曾经出现在太子溺死的湖边!
皇上闻言盛怒,当即便将刘仲贤投入暴室严加拷问。
刘仲贤受尽了刑罚,几乎被打的不成人形,却始终不肯招认。皇上心中狐疑不定,德妃和贤妃却在此时跪在御书房外请命!
她们直指淑妃纵容奴才暗害太子,求皇上重罚,以平息后宫怒气,给皇后一个交代,给死去的太子一个交代!
昌平帝被德妃和贤妃逼的无法,只能先将淑妃禁足在菡萏宫内。可奇怪的是,淑妃依旧对湖边假山里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莫非她真的只是路过,什么也没看到?还是……她有更大的阴谋!
燕玖嫦始终放不下心来,终于,她决定让淑妃再吃一些苦头,虽不至于要她的命,但是要让她在后宫里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燕玖嫦找上了纯嫔,没想到,纯嫔竟然竟然拿自己当了一杆好枪!竟然借着自己的手将整个季家都整垮了!她的手段当真算得上是高明!
林慕果听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不由冷声道:“太子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你竟然也下的去手?”
燕玖嫦躺在病床上,脸上的表情似是无所谓,可眼角上隐隐闪烁着一颗泪珠:“本宫若不杀他,他一旦得势,皇后成了太后,大燕国被他们娘两个一手把控,还会有本宫的活路吗?”她轻轻转过头看了林慕果一眼,讥讽道:“本宫别无他法,只能先下手为强!”
林慕果“哼哼”冷笑道:“你自己造的孽,到头来却都是别人的错?你这人真的是……自私到不可理喻!”
燕玖嫦清冷一笑:“你手上沾染的人命比起本宫来只多不少,还有什么资格指摘本宫自私?”
她轻轻涂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其他情绪收拾干净:“你想知道的本宫已经说了,现在可以帮本宫解毒了?还有乐儿,本宫现在就要见到她!”
林慕果眉头一挑,提着步子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别急,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燕玖嫦心中着实恼恨,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好不精彩,可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又实在无力谈条件,便只得强自压抑住内心如潮水一般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问道:“你问!”
林慕果轻蹙眉头想了一下:“首先,含听呢?”若想要将燕玖嫦的罪名落实,单有这一份口供或许说服力度不够,若是再能加上含听的证言,可信度便会提高很多。
燕玖嫦脸上一顿,眼神都飘了一下:“她死了。暴毙而亡。”太子死后没多久,含听便暴毙死了。燕玖嫦让人给她选了一块好地,然后又给了她家里人一大笔银子,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林慕果早有猜想,闻言也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她微微叹一口气:“在假山旁边的时候,你并没有亲眼见到淑妃,是不是?”
燕玖嫦有些不耐道:“本宫已经说过了,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林慕果轻轻一笑:“这就有些奇怪了!”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淑妃,可是也从苏荣琛那里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事,淑妃虽然亲切和善,却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因此,她若掌握了燕玖嫦杀害太子的罪证,必然不会隐瞒,一定会在金殿上当众曝光出来。
燕玖嫦闻言却狠狠一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林慕果不想与她多说,直接摇头道:“没什么意思。”她将手里的两份供状铺好展平,递到燕玖嫦面前:“签字画押!”
燕玖嫦又服用了一部分解药,身体的状况又好转了一些,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写的横平竖直,但是多少也能认出是她自己的笔迹。
燕玖嫦被飞云扶着坐起来,她握起毛笔的时候,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那一份工工整整、密密麻麻的供状,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慕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眉头狠狠一皱,在供状上落下笔去。
林慕果又找了印泥,让她在每一页供状上都按了指纹,才仔细将供状折叠起来收好。
燕玖嫦见林慕果丝毫没有要继续帮她治病的意思,忍不住急声道:“快给宫解药!快让本宫去见乐儿!”
林慕果缓缓一笑,笑容狡黠而机灵:“无需急躁,我自然会帮你解毒,只是你所中之毒年深日久,一时之间难以根除,想要让你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只怕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她慢慢转过身去,想着门口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便从她冷峻的后背传了过来:“等你体内的毒性完全根除了,我自会安排你去见二妹妹!”
燕玖嫦的手刚刚恢复知觉,虽然勉强能握得住笔,可是力气还是有些微弱。她想狠狠握拳,可蜷到一半却实在握不住了,她只得恨恨地咬牙:“林慕果,你出尔反尔……你不得好死!”
出尔反尔?我有吗?我确实答应过帮你解毒,也答应过放了林吟乐,可我说过什么时限吗?是你自己在定立条件的时候不听清楚,现在合同出了事故,你能怨谁?
林慕果领着飞云冷白回了齐峒院,却依旧不见静柳的影子,不由好奇道:“静柳今日去哪里了?怎么好大一会儿看不见她?”
飞云便笑道:“禾木禾大人回来了,奴婢让她去看看二小姐那里是否有什么异动,她就顺势给奴婢请了一会儿假!”
林慕果挑着眉好奇道:“请假做什么?”
飞云摇头道:“她听说禾大人的轻功卓绝,便起了心思要跟人家比个高下,所以就跟奴婢告了半个时辰的假,说要跟禾大人比试比试轻功!”
林慕果闻言这才点点头:“这丫头……”
飞云觑着她的脸色,不见她有生气的表情,才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静柳终于蹦蹦跳跳的进了院子。她手里把玩着一个漆木雕成的小狗,那狗虽然小巧,但是模样精致,雕工精美,甚至微微伸着舌头,让人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林慕果见她满脸春色,忍不住心中一动,挑眉道:“去见禾木了?”
静柳的脸上“唰”一下红了,她忍不住将手藏在背后,点头道:“奴婢去向禾木打听打听二小姐的情况!”
林慕果看着她这幅娇羞的模样,却也不并拆穿她:“与你们说过了,禾木他有正六品官衔,怎好禾木禾木的叫?”
静柳忍不住吐吐舌头,压低了声音道:“是他让奴婢这么叫的嘛……”
林慕果几乎有些绷不住了,却还是道:“那二小姐可有什么异动?”
静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他说二小姐总是闹着要见主事的,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她一摆手,便让手中那只木雕小狗漏了真容,飞云看见了,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静柳想将木雕藏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有些支吾地道:“这……这不就是一只木雕的狗嘛!”
林慕果便打趣她道:“这狗雕的倒是栩栩如生,难为禾木还有这样的本事!”
静柳立时便奇怪道:“咦,小姐怎么知道这是禾木雕的?”
林慕果笑着摇了摇头,飞云和冷白也都察觉出什么不寻常,赶忙用帕子捂着嘴低下头去。
静柳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你们怎么了?也想要木雕么?”
林慕果便意有所指道:“如此精巧的手艺、体贴的心思,真是难得!”
静柳便“呵呵”笑道:“王妃既然想要,那奴婢回头让他再雕一个也就是了。王妃您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她语气十分熟稔,让人觉得两人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的老友一样。
林慕果支着头想了想才道:“让他雕一个红豆?我觉得大约乐山也会喜欢!”她顿了一下,似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嘱咐他不必着急,让他办好自己的差事最为紧要!知道了吗?”
静柳几乎要拍着胸脯帮禾木保证了:“王妃您放心,他很有分寸,绝不会耽误正事的!”
林慕果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摇头低声叹惋:“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这才认识几天,就开始帮着他说话了。”
她的声音细腻低沉,静柳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王妃,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林慕果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笑道:“这几日禾田、禾木兄弟二人也着实辛苦了,厨房里有鲜榨的点心,你用食盒装了,给他们送去!”
静柳赶忙答应下来。林慕果见她笑容干净明快,自己的内心都有些被带动了,忍不住道:“以后若是再与禾田、禾木有消息往来,便让静柳去。”
静柳高兴的像是一个小花痴,林慕果和飞云、冷白见状,忍不住相视一笑,却都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