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丫鬟闻言,鼻子都有些酸涩。
林慕果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罢了,斯人已逝,活着的总还要继续生活,这簪子等以后那小丫头进府,便给了她,想来月宾也是愿意的……”
静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姐您说的是哪一位?”
林慕果十分珍惜的把簪子放回锦盒里,摇头叹道:“没什么……我今日将你们叫来,是有话想要对你们说。”
飞云、静柳、冷白三人见她神色肃穆,忍不住对视一眼,沉声道:“但凭小姐吩咐。”
“你们三个年岁最大的已经十七了,即使是静柳,今年也十五了,从前我就与你们说过,要为你们择一位如意郎君,然后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并非信口胡说……”林慕果微微顿了顿,发髻上那支点缀着碎钻的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身子稍微一动,一颗颗饱满的钻石便像是天上的明星一般闪烁:“你们若是有看的过眼的人,都可以领到我跟前来,我帮你们掌了眼,若是好的,便还你们自由身,送上嫁妆,让你们完婚!”
林慕果的声音温婉,像是三月的和煦春风,将三个丫鬟鬓角边点缀的红花朵朵。静柳垂眸道:“小姐,奴婢要一辈子陪在您身边伺候您……才不要嫁人!”
林慕果笑着摇头:“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这几年你们便放开了眼去挑,只要是两情相悦、人品又善良上进的,我都不会不答应。若是你们一味蹉跎岁月,到了双十年华还不出嫁,到时候,我便要亲自给你们看顾婚事,记得了吗?”
三个丫鬟都垂着头,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静柳也咬唇不语,半晌才由飞云领着,轻轻说了一个“好”字。
林慕果满意点头,再无二话。
晚饭的时候,苏荣琛使人回来传话:“晚上有公务要忙,不必等他晚饭。”林慕果点头应下,等吃了晚饭,便捧着一本医术坐在灯下苦读。
一直等到蜡炬成灰,林慕果困得打了好几个哈欠,苏荣琛才裹挟着一身寒意姗姗晚归。
开门的时候,有一股风顺着门缝溜进来,掀动书页哗哗作响,林慕果身上一寒,顿时睡意全消。苏荣琛关了门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摩挲了几下,才有些歉意道:“这么冷的天,等我做什么?”
林慕果温和一笑:“只是无聊不愿早睡,也并不是特意等你。”她起身吩咐飞云从外间的炉子上取了铜壶斟茶,又从苏荣琛手中接过脱下的大氅刮起来,才道:“事情办的如何?”程苍林可是上钩了?
苏荣琛轻轻一笑:“阿果计谋无双,如何会不顺利?且等着吧……”他不知何时起了身,像只猫似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慕果背后,将正在挂衣服的林慕果一把抱住,头就那么埋在她脖颈间,呼吸有些粗粝:“明日,大约就有好戏看了!”
只听珠帘哗啦一响,林慕果紧张地扭身去看,却只见一角淡紫色夹袄一晃,人影却倏忽消失了。一颗颗饱满圆润、或红或紫的珠子摇摇晃晃、“噼啪”作响,在这静谧的夜里,似是一串串急促跳动的音符,让人的心脏也忍不住跟着“砰砰”乱撞。
林慕果扭过身,轻轻在苏荣琛胸口一锤,气恼道:“你瞧你!”
苏荣琛抱着她的手丝毫不肯放松,略带了些凉意的唇轻轻点在她脸上:“这丫头有眼色,已经走了,不信你听?”
半空中飘来一声门扇关合的响动,林慕果知道,飞云已经躲出去了。这下子苏荣琛再无所顾忌,双手不老实的在她背后游走。林慕果想开口挣扎,不曾想,苏荣琛的舌头像是一碗烈酒入喉,火热的味道几乎瞬间攻占她的口腔。
她那声“不要”,还没有出口,却已经被淹没了。
第二日一早,林慕果揉着酸痛的腰肢从梦中醒来,苏荣琛却已经上朝去了。飞云轻步走进来帮她梳洗,林慕果便问道:“王爷是几时出门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伺候他梳洗更衣、送他出门上朝,是她的责任,也是骄傲。
飞云脸上的酡红似是烈酒微醺一般,却还是故意装出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王爷说您昨天睡得晚,所以不让我们吵您。”她见林慕果脸上也有些不自在,便赶忙转移话题道:“小姐,王爷命奴婢将燕窝、小菜放在炉子上煨着,只等您洗漱了就能享用。”
林慕果点头应下,等几个丫鬟服侍着她用了饭,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她又去禧福堂请了安,然后才往花厅处理中馈。
渊政王府门第虽高,但是人口简单,再加上从前老王妃掌家时调教的一手好奴才,所以这府中诸事按部就班、井井有条,根本无需林慕果多费心神。
饶是如此,林慕果也不敢怠慢,事必躬亲,让府上的一众管事无不交口称赞。
一直忙到午饭时分方歇,一上午不见人影的静柳却是笑嘻嘻跑了回来。飞云忍不住将她拦在门前低声斥道:“你去哪了?好半天不见人影,成什么体统?”
林慕果在里屋听到门外的动静,就赶忙扬声道:“是静柳回来了吗?”
静柳不敢怠慢,半抬着声音答应一嗓子,就兴冲冲对飞云道:“放心,是小姐让我出门打听消息去了。”
飞云这才点点头,拉着她一同去。林慕果正坐在紫檀木雕金莲缠枝的圆桌旁用饭,抬眼见到飞云、静柳鱼贯而入,赶忙停了筷子,挑眉道:“如何?外头可刮了什么风?”
静柳便有些眉飞色舞道:“小姐果然料事如神!昨天夜晚,八宝胡同那里果真出了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林慕果心中一动,眉头不由就皱起来。她只知道八宝胡同会出事,却想不到竟然是这般血淋淋的惨案。她微微叹一口气:程苍林这厮果真毒辣!
静柳便接着道:“死的是一个小妇人,两个月前进的京,一直在八宝胡同里住着,安安生生也没有出过什么事,那就想到天降横祸,一条性命就搭进去了。听说今儿早上让人发现的时候,她仰面躺在地板上,口眼不闭,模样十分狰狞!”一边说,自己先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林慕果却无暇想象她的惨状,急忙道:“她是怎么死的?凶手呢?可曾抓到了?”
静柳摇头道:“具体的情形还不知道。只是听说还有一个男人在现场!那人似乎是个富家大少爷,衙差们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肯暴露他的名姓!”
以程兆田那样显赫的地位,顺天府又怎么敢将程炳林出现在命案现场的事情随便泄露出去?林慕果默默道:“本以为泄露了那女子的身份也就够了,没想到程苍林是个狠毒至厮的,竟然舍得对他亲哥哥下这样的毒手!”她的嘴角挑起一个浅淡的笑容:“没想到剧情远比想象的更加精彩。”
等到了下午,苏荣琛却是早早从衙门里回转,林慕果便问起程炳林的情况。苏荣琛便轻笑道:“这一回,只怕他是摊上大事了。八宝胡同里的外室一死,他倒是成了头号嫌犯,这么一来,倒是没人再追究那外室的身份了。现在他已被押入了顺天府大牢,齐朝秋不敢私自动刑,已经密奏朝廷,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便会派人审问了。”
林慕果倒有些担心:“可别让他掉进去出不来了……”若是他的杀人罪名真被坐实,只怕此生翻身无望。那鹬蚌相争岂非成了空谈?他们这些渔翁怕是也得不着利了。
苏荣琛笑道:“你尽管放心便是。他纵使背着妻小养了外室,但是吏部那一位到底是他老泰山,在这种档口自然要一致对外,若不然,岂不是害了自己的女儿成了寡妇?还有程兆田,再不济也是自己亲儿子,自然不会弃之不顾。这回的案子,八成要由刑部主审,裴南褚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
若是裴南褚主审,就算是看在襄王的面子上,他自然也会想方设法还程炳林以清白的。只是这种时候……林慕果不禁凝眉:“襄王势大,靖王和楚王只怕瞪大了眼睛想要抓他的错处,这种时候,裴南褚还敢公然放水吗?”
苏荣琛嘿嘿一笑:“这就要看程兆田的手段了。若是处事小心,将痕迹擦干净了,兴许能遮掩过去?”
自从八宝胡同的命案爆发出来,程苍林一边恼恨自己的儿子不知长进,竟然背着家人养了外室,一边却也是火急火燎地四处奔波。自己膝下单薄,只养活了这两个儿子,小儿子却眼见着不成气候,已成了弃子,现在长子却又出了这样的事,他怎能不懊恼?可是懊恼归懊恼,人常说子孙债子孙债,他也只能权当还债。
程兆田的身份也已经大白于天下,因此他也就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细想了一回,竟然堂而皇之地求到襄王府邸来。
襄王却觉得他越来越不成器,先是暴露了身份引得楚王和靖王发难不说,他这个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稳,汴州的河堤还没有修成,却已经出了这么多乱子。襄王冷着脸将程兆田斥了一顿,可是他哭得老泪纵横,在王府里力表忠心,襄王实在没办法,只得松口答应让刑部帮忙转圜。
事情牵扯到工部尚书的大公子,顺天府自然将之视为烫手山芋。再加上,因着襄王的关系,刑部正好有心接盘,因此,齐朝秋心安理得的将案子上呈刑部提审。
刑部派人详细调查了案情,同时也将程炳林接到了刑部大牢。
案子的死者叫刘九娘,江西人士,从前是南昌府满花楼的优伶,后来做了程炳林的外室。等程炳林随着家人进京,便也在八宝胡同给她置了宅院居住。
按照程炳林的供述,那一夜,他在八宝胡同留宿,可是正准备巫山**,却忽然闻到一股幽香,没过多久,自己便昏倒过去,等他转醒之时,刘九娘的尸身已凉。
一股幽香?莫非是有人放了迷烟?根据这个线索,刑部很快找来一条鼻子灵敏的狗,按香索冀,很快就在窗户边上发现了些许迷香的碎屑,与此同时,还在窗户纸上发现一个小孔,那小孔边缘整齐,隐隐有烧焦的痕迹,不难断定,这是熏香探入时留下的焦痕。
刑部虽然没有抓到凶犯,但是就此推定凶案与程炳林无关。
刑部隐隐有结案的迹象,御史台、大理寺却提出了几点疑问。首先,作案必有动机。要么图财、要么为色、要么结仇。可是据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刘九娘家财物无损,她身子上除了程炳林留下的两个吻痕,其他并无伤损。若说是为仇杀人,她甫入京城,附近的邻居都认不全,又怎么可能跟人结仇结怨?
这么分析下来似乎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死于情杀。至于窗台上的迷香碎屑、窗户纸上被戳破的带着焦痕的小孔,若说是凶手为了故布疑阵,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裴南褚大囧,不过他到底在刑部多年,很快就反应过来:“若说是情杀,那么程炳林下了杀手之后为何不逃窜?反而要留在现场徒惹怀疑?这实在与常理不符!更何况,刘九娘住的宅子不大,里面也有一个伺候她起居的老妈子,据老妈子供述,她与程炳林关系甚笃,几乎不曾红过脸,又怎么会到了杀人的地步呢?而且,若是情杀必定争吵,可那老妈子住的那样近,却连一丝争吵的声音都没听到,由此可见,必定是有匪徒先用迷香,然后杀人嫁祸!至于动机,或许是刘九娘从前与人结怨,或许是贼人本想劫财,可出了人命之后大惊失色,一时慌乱逃离现场。这些内情,只等捉住真凶,必能查明!”
昌平帝对朝堂上这种口水官司向来不陌生,一来二去,他听得甚是乏味,因而闭着眼睛,慢慢斜靠在龙椅上揉着发酸的额角,听他们吵个没完,并不打算作声。只等裴南褚将话说尽,御史台、大理寺的人无力反驳,他才将手里的折子往龙书案上一扔,懒懒道:“刑部既然说要抓到真凶才能知道内情,那便放手去干吧,朕等着听你们回禀!”
裴南褚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襄王和程兆田的打算,先着手帮程炳林洗清罪名,让他出了刑部大牢,其他的事以后慢慢筹谋。可是皇上却只说要刑部缉凶,半点不提释放程炳林的事,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先关着?
裴南褚忍不住回头与襄王和程兆田对视一眼,只见程兆田满脸苦涩,只差给自己磕头作揖,而襄王面上虽不似程兆田那般急切,却也暗自打眼色。裴南褚只好暗暗叹一口气,躬身道:“那程炳林……”
昌平帝端起茶盏悠悠喝了一口,半抬着眼皮看了看裴南褚,裴南褚心中一惊,赶忙将剩下的话吞咽入腹。昌平帝慢慢将杯中的茶水喝完,杯盏往龙书案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朝堂上立时落针可闻,大臣们的脑袋都深深埋了下去。只听他道:“证据不足,程炳林暂时不宜定罪!”
谁都知道他不宜定罪!裴南褚气得只想跺脚:我想问能不能释放,您却不咸不淡地来一句证据不足、不宜定罪,这含含糊糊的叫我拿程炳林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裴南褚若是再听不出昌平帝的意思,他就也不用再做这个刑部尚书了。他略有些抱歉的看了看襄王,后者微蹙着眉头暗自叹了一口气,却也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程兆田便急急忙忙跟着襄王回府商议:“王爷,皇上这意思……”
襄王冷冷一哼:“父皇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
程兆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苦着脸道:“炳林他……”
襄王兀自仰躺在圈椅中,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站了一早上的朝班,饶是他是个武将,也有些吃不消:“现下这个情形,既没有办法将程炳林杀人的事情坐实,也不能力证他完全就是清白的,所以……这放与不放都在父皇的一念之间,端看他老人家怎么想。”
襄王顿了顿,努力回忆着下朝时岳霖给自己说过的原话,半天才道:“若是哄得父皇高兴,你那宝贝儿子自然能平安脱身,若是惹了父皇心烦,你自己倒是掂量掂量其中的分寸……”
他并没有把话说死,可是程兆田却是十分清楚其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