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个在禧福堂陪着老王妃说了许久的话,凌风跑过来回禀说衙门有公务需要处理,老王妃便摆手让苏荣琛退下去。因着林慕果也要出门,夫妻两人便又携手退了出来。
老王妃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携手并肩、出双入对,不由更加欢心。
苏荣琛自去衙门公干,林慕果就带着静柳和月宾先去了一趟和春堂,等采买了几样药材,眼见的时间还早,主仆几个索性就去逛了逛首饰铺子。
主仆几人兴致很高,买了好几样喜欢的饰物,就连老王妃和坠儿也都各有礼物。
眼见着日上中天,林慕果便心满意足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去了!”
静柳闻言便笑起来:“从前小姐在家的时候,一旦出门,非要实打实在外头转悠一天不可,现在进了王府,就心心念念着都想回家了!”
林慕果脸上一红,笑骂道:“好你个讨厌的静柳,现在都敢打趣到我头上来了!等回府就让王爷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管事,赶快嫁出去了事!”
静柳见状赶忙讨饶:“好王妃,奴婢不敢了,求求您饶了奴婢!”
林慕果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正“哼哼”笑着要说话,却忽然听到前面似乎传来争吵的声音。
月宾耳朵尖,踮着脚尖往人堆里一看,不由皱眉道:“小姐,似乎是二公子!”
荣珮?林慕果眉头一蹙:他怎么会跟人吵起来?主仆几人来不及细想,赶忙就跑上前去。只见人群之中,果真是苏荣珮与一个妙龄的女孩子吵了起来。
其实,苏荣珮是渊政王府的二少爷,单单是这个身份,敢惹他的人就不多。只不过他平素里虽然孩子气一些,但是最不喜欢的便是以权势压人,所以纵使遇到什么麻烦事,他也不会急于亮身份。
静柳、月宾帮着分开人群,林慕果便疾步走了进去:“荣珮,怎么回事?”
苏荣珮正与那女子争得面红耳赤,闻声抬头,见是林慕果走了进来,立时便夸张地摆手笑道:“没没没,我可没有惹事!嫂嫂可别找哥哥告我的状!”
林慕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见对面那女子眉头一挑,冷冷笑道:“怪不得呢!本小姐以为是谁这么有恃无恐,撞了人还敢这样猖狂,原来这位竟是渊政王府的二少爷!”她声音有些尖利,又带着些南方的口音,听着有些费劲,还略微有些刺耳。
苏荣琛哪里肯吃这个哑巴亏,当即便甩开膀子指着她斥道:“你胡说什么?我是撞了你,我难道没跟你道歉?是你狗眼看人低,嘴里不干不净地痴缠不休!”
林慕果摆手让他稍安勿躁,又顺着女孩的声音看过去,只见对面的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穿一袭绛紫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珠翠满头,带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雍容气息。她一双柳眉高挑,嘴角噙着冷笑,眼睛里是浓浓的不屑与嘲讽。
看着她的眉眼,林慕果忍不住心中暗暗道:这人怎么有些有些眼熟?
那女孩见林慕果一直打量自己,忍不住冷冷一笑:“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哦——”她的一个“哦”字在嘴里拐了好几个弯,让人听起来嘲笑意味十足:“您现在高嫁进了王府,是尊贵的王妃,身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记得我们这些穷朋友也理所应当,我就是新任工部尚书的孙女,叫做程兰梅的,想你出嫁那日,我还曾亲自给你添妆送礼!”
原来是程兆田的孙女!怪不得这么眼熟!程家初来京城,与林家的关系并不厚密。只是林慕果出嫁前日,程家还是派人来送了添妆礼,只怕就是在那时候见过这程兰梅一面。
可是,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听她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关系本来亲厚,却因为林慕果高嫁忘本,不认她们这些穷朋友一样!天地良心,我认识你是谁啊?
林慕果冷眼睥着程兰梅,心中的不喜溢于言表:这小妮子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小。周围看热闹的这么多,她偏偏懂得站在道德舆论的最高点强词夺理!
四周的百姓不明就里,果真就对着林慕果议论纷纷,瞧他们那副样子,倒真的像是林慕果嫌贫爱富一样。
苏荣珮自然气得牙根痒痒,只是他刚想说话,却被林慕果伸手拦下。只见她“哼”地一耸肩,悠悠笑道:“程小姐是南方人,刚进京没多久?”她挑着眉,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可能不太知道京城里的习惯,在我们这,只见过一面的两个人连熟人都算不上,更遑论是朋友了?你上一回过府添妆,也是如今日这般盛气凌人,放下东西就走了,连我们府上的茶水都不愿意喝一口,咱们两个似是连话也没有说过?既然这样,就请小姐不要摆出一副是我嫌贫爱富、忘记老友的做派来!更何况,若说是贫——”她抬眸慢慢将程兰梅打量一遍:“姑娘是工部尚书程大人家的千金,程大人在朝堂上炙手可热,就算再怎么样,你们家与‘贫’字也挂不上钩?”
程兰梅呼吸一滞,握着拳头道:“贫自然是相对而言,我们家再如何,与渊政王府自然是比不起的!王妃站到新的高度,自然要远眺,踮着脚尖巴结宫里的公主、娘娘,又怎么会俯下身子将我们看在眼里?”
她的话越说越露骨,纵使林慕果好性子,也被她气得有些很,因此,说出的话也不是那么中听:“程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家贫,试问若是一朝尚书还算的上贫,那什么样的人家才算富?还是说……”她的眼中似含了冷锋,言辞如刀尖一般凌厉:“尚书大人眼界高远、胸怀广阔,更有甚者……野心勃勃,非要富可敌国、或者是爬到绝顶之位才觉得算富?才能心满意足?”
绝顶之位,什么事绝顶之位?可不就是指九五之尊?若是程兆田敢有这样的野心,岂非是想要谋反?
程兰梅眼中有一丝慌乱闪过,她飞快地扫一眼围观的众人,语气有些急迫地指着林慕果道:“你胡说八道!”
林慕果冷冷一笑,静柳立时便指着她喝道:“放肆!我们王妃娘娘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胡说八道’这四个字是你能对我们王妃说的吗?”苏荣珮见这丫鬟词锋凌厉,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声,赶忙上前一步接口道:“莫非你是真的存了不敬王府、不敬皇上的野心?”
这顶帽子这么大,几乎将程兰梅压得喘不过气来。她面对百姓地指指点点,只觉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全天下都在与自己为敌,眼眶立时便红了:“你……你……你们……你们联合这伙刁民诬陷我?”她叫得声嘶力竭,那副模样,哪还有大家闺秀的做派?“明明是苏荣珮撞了我,你们却强词夺理,仗着王府的势力欺人!难道天理昭昭,大燕国就没有王法了吗?”
她一竿子抡死一船人,一句话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看热闹的群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指着她道:“这姑娘是怎么说话呢?刚刚咱们还帮着你说话,转眼间就成了刁民?还帮着别人诬陷你?这不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吗?”
人群中议论纷纷,程兰梅气得两颊通红。更有一个小孩站出来指着她道:“刚刚我都看到了,这个哥哥撞了这个姐姐,但是一直在跟她道歉,还说要赔她的衣服。可是这个大姐姐不依,非要拉着大哥哥不让他走,还……还骂他呢!”
有了小孩的证词,真相自然大白。一时之间,程兰梅的处境就更加尴尬。她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冲上去抓那个小孩……
程兰梅满目狰狞地向小孩抓过来,小孩脖子一缩,“哇——”一声就哭起来。苏荣珮怒上心头,一把抓住程兰梅的胳膊怒道:“你想干什么?”
周围的人见程兰梅原形毕露,也都纷纷指责:她一个大家闺秀,不懂得礼让宽容也就算了,现在小孩子说了实情,她竟然还想跟小孩儿动手?
程兰梅的胳膊被死死卡住,她挣脱不得,更是一边挣扎,一边怒骂着让她的那些丫鬟帮忙。可是那些丫鬟自从知道苏荣珮的身份,哪有一个敢上前援手的?只是一个个缩着膀子苦苦哀求。
苏荣珮见她这幅怂样,忍不住轻蔑一笑,手上一松,程兰梅便一屁股蹲坐在地,周围立刻便爆发出大笑。
程兰梅十分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她一双眸子似是有熊熊火焰燃烧,两条眉毛几乎狠狠拧在一起。她狠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哭闹不止的小孩身上。小孩被她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竟然连哭也忘了。
林慕果赶忙上前,她蹲下身子,从腰间抽出帕子来,仔细将孩子脸上的泪珠擦干净,摸着他脏兮兮的脸蛋道:“别怕,姐姐在呢!”说完,又站起身,冷着眸与程兰梅对视:“程小姐,本王妃有言在先,今日之后,你若是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冲着渊政王府来,我们王府一力承担!可若是你不知廉耻,竟然盘算着想要找在场诸人,尤其是这孩子的麻烦……”她冷冷一笑,眼睛半眯,有一股杀伐决断的凌厉气势逼得程兰梅不敢与之对视:“那就尽管来试试我们王府的手段!”
渊政王府的威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今日若是苏荣珮提前暴露身份,程兰梅又岂敢死咬住不放?及至后来,她不过是觉着已经将苏荣珮得罪死了,若是贸然软弱实在拉不下面子,才一直强撑着。
程兰梅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程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赶车的小厮见自家小姐吃了败仗,哪里敢怠慢?忙不迭就将马车赶到近前,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也急急忙忙抱着上马墩就跑过来。
那小孩头上梳了一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男女。他身体又矮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半新不旧的春衫,瑟瑟秋风中显得单薄而又可怜。上马墩十分沉重,立起来几乎比小孩还要高,因此,他搬着十分吃力。
好不容易将上马墩搬到马车边上,只是放得有些急,溅起的尘土正好飞到程兰梅的裙角,她本就在气头上,此时更加狠辣起来,一抬脚就踹在那小孩身上。小孩痛的几乎落下泪来,可是他不敢哭,飞快地摸了摸被踹中的地方,然后死死咬住唇跪在一边。
他浑身都在发抖,似是挨惯了打一样拼命蜷缩着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久久不肯落下来。
不知何时起,月宾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杀人的力量,林慕果站在她身边,甚至能听到她“咯咯”磨牙的声响。
程兰梅一脚踢得犹不过瘾,追上去又狠狠踹了一脚。小孩被踹翻在地,却依旧不敢吭声,飞快地爬起来跪好。
月宾的拳头狠狠握起来,程兰梅似乎每一脚都踹在她身上一样,让她的身体也止不住瑟瑟发抖。
程兰梅接连踹了三脚,月宾终于忍不住了,她提着拳头要冲上去,林慕果却死死将她拉住。
月宾回过头,愤怒地望着林慕果,林慕果深深皱着眉,咬着牙不肯松手。主仆僵持的片刻,程兰梅已经上马车离开,跪在她脚下的小孩也赶忙站起来,他先收了上马墩,艰难地放在马车上,然后双手使劲撑着马车架子,似是费尽全身力气一样,咬着牙爬了上去。
随着一声清亮的鞭响,马车驮着程家主仆慢慢走远。月宾的目光却死死追随着马车的一角,一刻也不曾放松过。
“嫂子,今天谢谢嫂子解围!”苏荣珮挠着头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林慕果道:“只是……”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还请嫂子千万保密,不能让哥哥知道,否则,又少不了一顿责骂!”
林慕果心思都系在月宾身上,也顾不上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轻轻笑道:“我不跟你哥提,但是,你也不许私自报复她?”林吟乐的脸是怎么伤的,再没有比林慕果更清楚的了!只是林吟乐意图谋害老王妃、私改药方在前,教训也便教训了。可若只是因为小小口角便对程兰梅下手,只怕会让苏荣珮落一个心胸狭窄的名声。
林慕果答应不告状,苏荣珮已经满心欢喜了,哪还敢不听她的话?当即便赌咒发誓,自己一定好好的,绝不去寻程兰梅的晦气。
林慕果这才放下心来。苏荣珮忽然一拍脑袋,大叫道:“哎呀,惨了,忘了与陈五的约定了……”他冲林慕果一招手:“嫂子,陈瑀涵还在等我,我要先走了,记得,别跟我哥说!”
苏荣珮叫着跑远了,却不知又在前方撞倒了什么人,一叠声地向人家道歉。那人却也好说话,只是让他“下回注意”,便摆摆手放他走了。
林慕果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见月宾满脸的愤怒和忧伤,心中暗暗叹一口气,扭头对静柳道:“走累了,你去让人将马车赶过来,我和月宾在这里等!”
静柳自是没有什么异议,答应一声,就飞快跑远了。林慕果便拉着月宾站到路边,轻声解释道:“你刚刚若是出手救那孩子,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林慕果今日与程兰梅结仇,对方只怕早将渊政王府的人恨得牙根痒痒。若是月宾贸然出手,就算能让那个孩子躲过一时,只怕回府之后惩罚会变本加厉!
月宾自然是懂,可是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看着那孩子被打?
林慕果轻轻拉起她的手:“月宾,我知道你恨!可是你知道吗?报仇这回事,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就要慢慢筹谋,否则,若是给她反咬一口的机会,只怕会遗祸无穷!”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敲击在月宾心头。
月宾的眼中的狠辣一点点被击溃,最后竟化成一潭泪水。“小姐,我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林慕果摇头:“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因为我自己也有满腹冤屈,所以我最知道心怀仇恨的人是什么样子!至于那个孩子,我想你与我一样,也看到了……”她顿了顿,两只眼睛看着月宾,十分认真道:“那孩子抬头的时候,额间有一道疤痕,似乎与你额上的那条……别无二致!”
月宾浑身一震,手不自觉就扶上额头,透过密密的一层刘海,她似乎还能摸到眉毛间那条长长的疤痕,似乎还能感受到许多年前冰冷的刀锋。
“月宾,你若相信我,我便告诉你,你的仇、你的恨,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在此之前,决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