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想,等罗成坤的要求越来越过分,林吟琴能够付出的东西越来越有限,到时候,她还能用什么来挽回罗成坤的心呢?
林慕果淡淡瞟她一眼,似是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甚至连与她吵架的兴趣也是缺缺:“相由心生。只要内心强大,不管面对多么强势的人也不会自卑,露了怯色;相反,若是内心软弱,不管自己有多么优越的条件,也不敢在人前抬头。”
林慕果话中隐隐有讽刺的意味,林吟琴忍不住就对号入座。她脸上一红,气道:“你胡说什么?我几时不敢在侯爷面前抬头?”
林慕果一挑眉,哼哼笑道:“你紧张什么?我可有哪一个字是提名带姓指了你?”
林吟琴一噎,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拼命握紧拳头,暗暗告诫自己不要与林慕果一般见识:看她这张苍白的脸,也大约想到定是夫家对她不满。想来也是,她不过一个乡野郎中生下的贱女,又在荒郊野地里活了十几年,渊政王爷虽然不敢明面上抗旨,内心一定将她恶心的像是渣滓一般。等她进了王府,纵使她牙尖嘴利,也总有她的好日子过!
如此想着,林吟琴竟然好受了几分。能看着林慕果受苦,她似乎觉得,苦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
林吟琴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笑容,她往身后瞥一眼,立时便有丫鬟捧着一个玉石榴贡春瓶上前,她冷冷一笑,居高临下看着林慕果道:“这是给你的添妆礼,只盼着长姐与王爷能够夫妻和睦、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一口气说了三个寓意吉祥的成语,每一个都狠狠刺在林慕果心头。
和睦么?眼下这个局面怕是不能和睦了吧。至于举案齐眉更是不敢妄想,不知究其一生,是否能解开自己的心结呢?
林吟琴见她脸上慢慢暗淡下去,心中更加笃定林慕果被夫家不喜。想到此,她忍不住舒心地吸一口气,勾唇笑道:“如此,便不打扰长姐新婚之喜了!告辞!”说完,也不看林慕果的脸色,直接扭身出门而去。
静柳望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忍不住狠狠啐一口骂道:“拽什么拽?你在罗家的日子如何,难道真当别人不知道吗?”她回头见林慕果脸色到底有些不好,赶忙劝慰道:“小姐,四小姐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在夫家受气多了,回府里来找存在感!坠儿姐姐说过,她这叫缺什么找什么!”话已出口,静柳方知失言。坠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定,林慕果也为她的事情日夜悬心,自己可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静柳狠狠咬了咬下唇,恨不能将自己的舌头都咬下来,她见林慕果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光彩,便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
林慕果抬眸看着她,笑容云淡风轻:“无碍。坠儿姐姐一定会没事的,你也不用如此忌讳。”
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不过静柳知道,只怕她内心着实煎熬。正想着要用什么话逗林慕果开心,飞云却忽然喜洋洋跑了进来:“小姐,陈八小姐过府了!”
林慕果心中一动,“蹭”就站了起来,抬眼就见到陈之卉正扶着双宝的手跨进门来。
“之卉!”林慕果急急忙忙扑上去:“有坠儿姐姐的下落了吗?”
陈之卉脸上带着喜色,拉住她的手走回座前道:“急什么,我可不是送来了好消息么?”
林慕果心中一喜,抓着陈之卉的手不觉就加了些力气:“真……真的么?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陈之卉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头冲静柳和飞云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十分伶俐地跑到门前守着,她才继续道:“我不知道坠儿的下落,只知道她很好,你不用为她操心。”她见林慕果要站起身来,赶忙一把将她按住:“你不要激动,且听我慢慢说来。”
“今日午后,我本是要早早来给你添妆的,可是刚走到府门前,便遇上一位姓海,名叫做海泽的侠士。他留下了姓名,还托我给你带话,只说现在京中局势紊乱,似乎有人在找坠儿寻仇,她为保平安,所以就躲了起来,一时之间不方便出现。不过她一切都好,只是手上受了些轻伤,叫你不必挂心。对了……”陈之卉转过头去,双宝赶忙递过来一个一尺多长的锦盒,笑道:“这是海泽留下来的,说是坠儿给你的添妆礼,你快打开来看一看!”
林慕果心中激动,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她轻轻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金蕾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的步摇。那步摇造型别致,一双鸾凤振翅,做的活灵活现,似是下一刻便会腾风而起。那红宝石嵌在双鸾正中,鸽子蛋大小,殷红如血,十分夺目。日光映在上面,只觉光华流转,照的人脸上都微微透着红润。
林慕果细细抚摸着步摇上的红宝石,似是能感受到坠儿触摸时指尖留下的温度,那颗连日来都不甚平静的心也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陈之卉又转头从双宝手里接过另一个锦盒来,笑盈盈道:“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虽然没有坠儿的那么名贵,但是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可千万不要嫌弃鄙薄!”
林慕果温和一笑:“若是鄙薄,我可不要的!”
陈之卉在饮绿轩陪着林慕果说了许久的话,她离开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陈之卉说好了第二日去渊政王府观礼,林慕果才含羞带臊地送她出门。
回到正堂的时候,林慕果只觉西窗下那株芭蕉树格外刺眼,便叫静柳找人铲除。静柳见她心情已然好转,便赶忙道:“奴婢让人在那里种一株红梅吧?明天那样喜庆的日子,可要应景才好!”
林慕果想起园中的红梅还只是小小的花苞,忍不住叹一口气,摇头道:“罢了,只把芭蕉移开就好了,正值深秋,纵使勉强栽上别的什么,也不成活,何苦来的?”
静柳觉得在理,只好答应一声,找花匠去了。
按照民间嫁娶的规矩,新娘出阁的前夜该有母亲作陪。只是林慕果生母早逝,嫡母燕玖嫦已经瘫痪在床,柳茹俨然是林家后宅的女主人,此事便落在她的头上。
柳茹虽是林长庚的侧夫人,但年纪其实与林慕果相当,因此对于这种闺房之事,实在也有些说不出口。她只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又细细问过明日婚礼上该准备的东西是否准备齐全,林慕果心中装着别的事,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柳茹见她兴致不高,还以为是紧张所致,因此含笑又宽慰了两句,才微红着脸塞过来一个长约一尺的木匣子,拍着林慕果的手叮嘱她好好观摩学习。
前世,林慕果与罗成坤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又岂能不明白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有些窘迫地将其藏在袖筒里,吩咐飞云把柳茹送到门外。
内室安静下来,一对手臂粗壮的龙凤红烛在无声无息地燃烧,火苗子跳跃闪动,莹莹散着灿灿光芒。
明日便要出嫁了,苏荣琛……林慕果一想起苏荣琛便忍不住蹙眉。坠儿姐姐虽然平安无事,可是实情究竟怎样还不得而知。若是因为别的倒也罢了,若真的是因为苏荣琛才给坠儿姐姐带来杀身之祸,自己真的能够坦然面对,真的能够不计前嫌么?
烛火中轻轻爆了一个灯花,火苗微微一跳,就连映在西窗上的影子都颤抖了一下。林慕果烦躁地摆摆手,袖筒里的匣子便“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一本薄薄的、微微卷起的书册应声掉了出来。
林慕果弯腰拾起,映着辉煌的灯火翻开来看。那是一本画册,画风奢华艳丽,画中的人物火辣而大胆,林慕果只略略翻了两页,便臊的满脸都是红云。她“啪”一声将画册子合上,顺手就塞进箱子底下。
因为成婚的礼仪繁琐,前一晚上,林慕果早早便上床休息。
第二日,丫鬟五更天的时候便来叫门,飞云、静柳四个已经换上了簇新、鲜红的绸衫,一开门,她们四个便喜盈盈上前见礼:“恭贺小姐成婚之喜!”
成婚却是成婚,只是会是喜事吗?林慕果甚至有些茫然。她摆手让四个丫鬟起身,神色有些困顿地坐在梳妆台前。
四个丫鬟对视一眼,飞云便跟上前去笑道:“小姐昨夜没睡好么?也难怪,这样的日子,任谁都会紧张些。”
林慕果看着铜镜中如花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面颊:“从来红颜易老,人生难测,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会发生什么。”
静柳见她如此感伤,连忙“呸呸呸”连吐了几口,同时也拉着林慕果急道:“大喜的日子,小姐提这些做什么?别人都是人生难测,唯有您从今之后一生顺遂!王爷会将您捧在手心儿里呵护,奴婢们也都对您忠心耿耿,绝不让旁人欺负了去!”
林慕果知道她是好意,不由仰头看着她,淡淡笑道:“傻丫头,凭什么单单我会一生顺遂呢?常有人觉得苍天不公,我却觉得在这些事情上却是一视同仁。哪怕是位极人臣,就算是九五之尊,难道就没有糟心的事?人就是在磕磕绊绊中举步前行的,谁都不会例外。”
飞云听她越说反倒越伤感,赶忙拉住她道:“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也不这样的,这大喜的日子实在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林慕果微微叹一口气,凝眸看着镜中的自己,似是能看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年老色衰的脸。她忍不住轻轻摇摇头,随口道:“大约是有些紧张。好了……”她稍稍提一口气,振作起精神,扭头看着飞云问道:“全福夫人来了吗?”
按照习俗,女子出阁,须有一个全福夫人帮着梳洗。这全福夫人不能是等闲之辈,必须要亲族里父母健在、儿女双全、丈夫平顺之人。
飞云正要答话,忽听得屋外有欢歌笑语响起来,接着,帘子一挑,柳茹便领着好几个丫鬟、捧着凤冠霞帔走了进来。
闲杂人等退出了闺房,早有丫鬟抬进热水,全福夫人并飞云、静柳帮着洗漱更衣,然后又用棉线帮林慕果开面。
林慕果是要嫁进渊政王府为正妃的,所以吉服、首饰、凤冠霞帔自有内务府按照仪程置办,唯有一块喜帕需要林慕果亲手绣制。
只是因着坠儿的事,林慕果连续几日都心绪不宁,一块喜帕绣了又拆、拆了又绣,折腾了好几日也没有完工,后来,她心绪烦躁,索性就丢在一边。好在内务府提前帮忙置备了一块,否则,只怕要在这大喜的日子贻笑大方。
成婚礼仪繁琐,光是洗漱就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全福夫人终于帮林慕果上好了妆容,外头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
巳时初,前院忽然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音,有小丫鬟兴冲冲跑进来回禀说迎亲的队伍来了。
闺房里欢腾起来,就连林慕果的心也高高悬起:他与苏荣琛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面,就连坠儿姐姐出事,苏荣琛没有来饮绿轩解释过。虽然林长庚将饮绿轩严密监视起来,但是凭着苏荣琛的本事,想要进来应该也没有那么难吧……
林慕果正在出神,飞云喜滋滋上前道:“小姐,王爷要来了,您快将盖头盖好!”许是屋里吵闹,一连问了两声,林慕果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急急忙忙从全福夫人手里把喜帕接过来,盖在头顶的时候却碰歪了那支高高翘起的五凤朝阳的步摇。
全福夫人见她神色有些紧张,一边亲自帮忙将步摇扶正,一边笑盈盈地打趣她:“王爷很快就会来接您,小姐您千万别紧张。”一句话说的屋子里的丫鬟都捂着嘴笑起来,欢乐的气氛似是将刚刚的尴尬冲淡了几分。
林慕果强迫自己勾唇浅笑,然后由着静柳把喜帕盖在头顶。她只觉眼前一暗,可见的部分就只有或是大红、或是桃夭的裙底。
“王爷进来了!”接着又是鸣炮奏乐,林慕果似是听到了苏荣琛的声音。好多天不曾听到,再入耳时却半分生疏也没有。他语气仍似从前那般低沉,可是低沉之中,似乎又有一股喜悦被狠狠压抑着。
林慕果看到大红用金线绣龙凤呈祥的衣服下摆出现在眼前,那人穿一双粉底黑缎子面的朝靴,在她面前站定了,深情款款道:“阿果,我来接你了。”
这一句阿果让林慕果几乎热泪盈眶,在闺房里雷鸣般的掌声和起哄声中,苏荣琛亲手递过一根系着大红绣球的绸带,绸带那头被轻轻拽起,静柳和飞云就赶忙扶着林慕果慢慢前行。
头上顶着盖头,眼睛只能看到一寸左右的路,纵使有两个丫鬟搀扶着,林慕果走起来依旧不方便。苏荣琛却似乎知道她的苦衷一样,将步子压得很小,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又缓慢。
在一众宾客的欢呼喝彩声中,两人去前厅拜别了亲族,然后才并肩步出林家的府门。
这个她朝思暮想都要进来的大宅门!这个让她在睡梦中都能惊醒的虎狼窝!林慕果终于要离开了!
随着礼炮二十四响,执仪的礼官高唱“起轿”,迎亲的队伍就在震天的鞭炮和锣鼓声中缓慢前行。
只是,迎亲的队伍刚刚往前走了一刻钟,轿夫们的脚步忽然一乱,林慕果的身子几乎飞出轿子。
变故突起,林慕果一把抓住轿沿坐定,耳听得外面似是有哄闹之声。心中正奇怪,忽听得静柳的声音在轿帘子外响起:“小姐,您仔细坐好,奴婢去前面看看出了什么事!”
林慕果头上顶着盖头不能说话,因此便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静柳便匆匆赶了回来:“小姐,巷子里忽然冲出许多马匹,与迎亲的队伍冲撞了,不过您放心,苏二公子已经忙着找人疏散了,想必一时三刻便能疏通!”
马匹?林慕果心中疑云不定:这里是京城闹市,哪来的马匹?还好巧不巧与迎亲的队伍撞上?莫非是有人想要挑事么?
此事若是巧合也便罢了,若是有人存心,那么这人一定是自己的对头。首先寻常人不会也不敢与苏荣琛结仇,而敢和他结仇的那几位贵人应该不屑于用这样不痛不痒的手段报复,他们若是出手,只怕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既然是林慕果的仇家,左不过就是那么几个。而这几个仇家中,无脑且大胆的无非就那么一个。林慕果唇角勾起冷笑,带动着梨涡旋起、配合着满脸的浓妆艳抹,自有一股子冷艳高贵的美感。敢在这样的日子公然挑衅苏荣琛,他大约也是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