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荣琛眉眼一挑,似是漫不经心道:“靖王殿下说得对,无论如何,平王也不该不来早朝!”
平王皱着眉看了苏荣琛一眼,面有难色道:“王爷教训的事,只是……我出京之前,由于德智所限,从未参与过政事,父皇也没有恩准入朝,因此……”
苏荣琛也不看他,淡淡打断道:“纯属狡辩!彼时你并未受封,现在你却是受皇命钦封的平王,怎可同日而语?王爷找如此借口,不是想逃脱罪责吧?”
平王咬着唇,抬头看了一眼昌平帝:“父皇,儿臣……”从前,昌平帝明旨不许他参与朝政,现在虽然加封了平王,但是这道旨意还算不算呢?自该由昌平帝来决断!
昌平帝见他一脸窘迫,又回头看了看朝中群起围攻的局势,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来,他慢慢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缓缓吐一口气:“从前你年幼,于朝政上懵懂无知。现在你长大了,自然该从旁学一学为政的手段,不然,你堂堂天潢贵胄,还真要做一个闲散王爷吗?”
平王不敢反驳,只是垂着头讷讷应声。
昌平帝就唬着脸继续道:“这一回念在你孝心可嘉便罢了,下次早朝,若再无故迟到,可要数罪并罚,你听懂了吗?”
平王做出一副沉痛忏悔的样子,赶忙又叩头谢恩。襄王见他竟然得了皇帝特旨入朝,自是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可是当着圣驾的面,他又实在不敢造次,只得狠狠握一握拳头,甩袖退了回去。
昌平帝看了一眼跪在殿角、一身素服的平王,便皱着眉道:“既然要入朝,规矩礼仪也该学一学,比如入朝的朝服、还有在朝班中的站位……”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张全德问道:“朕恍惚记得,平王的朝服还未赐下吧?”
自从淑妃故去,燕辰哲一直不得圣宠,直到出京游历前,皇后求到太后和皇上面前,才勉强赏了他一个王爷的封号。只是虽然有了头衔,却既没有昭告太庙,也不曾赐下相应品阶的服饰。
这些陈年旧事,李全德心中自然有数,闻言脸上讪讪的,躬身道:“当年王爷他……”他脑中灵光一闪,赶忙解释:“王爷他急着出京,还不曾昭告太庙,也不曾有朝服。”
昌平帝点点头:“既如此,那便吩咐吏部全了礼数吧。”
林长庚骤然被点名,赶忙躬身答应。如此一来,就连靖王和楚王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他们并不像襄王一样,对平王有执念。平王若是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富贵王爷,大家自然相安无事,可若是让他周全礼数,他这个平王的位子可就实打实地坐稳了!再加上昌平帝准许他入朝听政,燕辰哲也有了夺嫡最起码的资本!
靖王和楚王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竟然头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火花。
平王又叩谢皇恩,昌平帝就摆手让他起身。跪着的时候没有什么知觉,想要起身的时候,平王却只觉膝盖上有钻心的疼痛,两条腿也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用手撑着地,勉强爬起来,可是还未站稳,却又“噗通”倒下去。
平王单膝跪地,膝盖着地的瞬间,似是跪在钢刀上一样,但是他死命咬着牙,勉强忍住了。
兵部尚书岳霖便嗤笑道:“平王殿下只不过在太后灵前守了一个晚上,便这般吃力,想我们这些粗人,就算在马背上打三天三夜的仗,也半点不含糊,更不会……这样装腔作势,地博取同情!”
岳霖是襄王的亲娘舅,舅甥两人自是同仇敌忾,襄王处处与平王为敌,岳霖自然也不甘落后。
平王脸上的苦痛溢于言表,但他还是强忍着拱手:“岳尚书教训的是。本王自该多多历练、强健体魄!”
苏荣琛回头看他一眼,转身对着昌平帝道:“王爷既然身体不适,依微臣来看,还是恳请皇上宣太医来诊治,若是落了病根,可就不妙了!”
平王一脸惊慌,赶忙摆手:“不不不,小王伤情是小,用些药便好,实在无需父皇费心!”
靖王闻言眼中精光一轮,赶忙也抱拳道:“渊政王爷此言甚是有理,九弟是皇子,身体事关社稷,自然不是小事,还是请太医来诊治为好!”其余大臣都有意想平王出丑,想看他被太医拆穿,不由纷纷表示赞同。
昌平帝轻蹙了眉,吩咐李全德宣御医觐见。李全德自去宣旨,昌平帝回头看着一脸冷光的苏荣琛,心中疑云大起,嘴角却浮出浅笑:“容琛,今日是怎么了?平日早朝可不见你如此积极发言!今日……”倒像是针对平王一样!
苏荣琛垂着头,眼睛注视着汉白玉地砖上的地缝,眨也不眨道:“微臣只是就事论事,再无其他。”
昌平帝看着他清冷的面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全德觑着昌平帝的脸色,赶忙走上前附在他耳旁道:“皇上,奴才听说平王殿下进京那日,炮仗惊了追云,殿下与渊政王爷在大街上偶遇,两人似乎……”他舔了一下嘴唇,“似乎有些不愉快……”
昌平帝神色莫辨,深深看了李全德一眼,皱眉道:“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李全德摇摇头:“这个……似乎是因为端阳郡主!当时,端阳郡主恰巧经过,于是便帮着受伤的马夫治伤。平王殿下见着了,就跟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不曾想,渊政王爷忽然出现……他们……”李全德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
昌平帝了然点头:苏荣琛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个最不能容人、最护食的主,出了名的醋坛子,林慕果虽然还没有过门,但是想来他也是容不下别的男人,尤其是稍有威胁的男人跟她搭话!
昌平帝心下了然,清了清嗓子就坐直了身子,但同时心中又略微有些愁绪:若是太医来了,拆穿了辰哲的把戏,到时候他受罚事小,我皇室的面子岂不是荡然无存?
昌平帝思绪万千,李全德便小声提醒:“皇上,太医来了!”
紧接着,就见太医院首座乔秉国挎着药箱进殿,平王无奈,只得对昌平帝道一声“儿臣失礼”,然后就将裤管卷起来,众臣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膝盖上一片青紫,膝关节眼瞅着都粗了一圈。
昌平帝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平王有些难以启齿,赶忙摆手道:“父皇,儿臣无碍,用些药就好了!”
乔秉国验了伤拱手道:“启禀皇上,王爷是跪得久了,所以伤了膝盖,不过没有大碍!”
昌平帝疑惑道:“你不过是守了一晚上灵,怎么会弄成这样?”
平王这才垂眸道:“父皇,儿臣知道您和皇兄今日来为了汴州水患的事心力交瘁,晚上无法守灵,所以,儿臣斗胆代替父皇在长乐宫长跪,一来为皇祖母尽孝,二来为我大燕国祈福!”
原来平王已经守了好久!昌平帝慢慢点头:“好,你有心了!”除此之外,别无二话,也没有更多的恩遇。等乔炳国帮平王上了药,昌平帝挥手让他退下,才转头看着平王道:“刚刚我们说起汴州赈灾的皇子人选,辰哲,依你看,谁比较合适?”
燕辰哲赶忙道:“三位皇兄都有文韬武略,因此儿臣以为,不论谁去,都能圆满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务。也定能使灾区人民感念父皇的恩德,能让我大燕国江山永固。”
昌平帝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三人一样,明里暗里把差事往自己身上揽,没想到他倒也算是掕得清,想到此,脸上不由就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皇上在金殿上钦定五皇子燕辰轩——也就是楚王殿下——为赈灾的钦差,调拨纹银三十万两、粮草十万旦,即日启程赶赴灾区。
听到这个结果,苏荣琛只是稍稍勾了勾唇角,并没有太多意外:户部尚书葛友兰是楚王的亲随,灾区灾情紧急,皇上急需平抑,若是派了其他王爷,只怕要从国库里拿银子的时候,这葛友兰会推三阻四。如此一来,若是延误了灾情,受伤害的只可能是灾区百姓。而且,楚王为人机敏,在朝中屡有功绩,昌平帝心中早有定论,之所以将赈灾人选搬到台面上来挑,不过是怕别人说他乾纲独断。
只是,靖王和襄王却没有这么看得开。两人对着楚王表面上虽然还算客套,但是早恨得牙根痒痒。
等下了朝,襄王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后宫向贤妃请安。
贤妃名叫岳思霜,是兵部尚书岳霖之妹。她出身名门,容貌娇艳,性子也算活泼开朗,因此很得昌平帝宠爱。在一众后妃之中,也就只有淑妃季谷涵能与之比肩。只是淑妃不幸早逝,宫中便无人能出其右,再加上这些年来皇上年迈,后宫也不再充盈,竟然还是她一枝独秀。
襄王满心抑郁地来到甘露殿,彼时贤妃正倚在大迎枕上假寐,身旁有两个宫女手拿着透香玉骨的团扇,一下一下慢送凉风。
宫女见襄王进殿,赶忙喜滋滋在贤妃胳膊上推了推:“娘娘,娘娘,王爷来了!”
贤妃“豁”地睁开眼,头上的赤金五架凤大华盛泠然作响,眉开眼笑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襄王向她行了礼,早有丫鬟将各色茶点端上来。襄王却不耐烦地一挥手:“都下去,都下去!”
丫鬟们见他心中郁结,面带火气,都讷讷不敢出声,悄悄行了个礼,躬身退了出去。
贤妃从软塌上坐起来,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襄王狠狠一咬牙,一拳锤在茶几上,恨恨道:“可恼!汴州水灾,父皇想在我们兄弟中挑一个去赈灾,没想到……”他眼神倏地阴翳起来,就好似乌云吞没骄阳,连一丝光亮也不曾留下。
贤妃心中大约有了计较:“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就是一个赈灾的钦差么?又不是多大的官,也没有多少实权,你何苦去那种穷山恶水之处受苦?”
襄王叹气道:“母妃,儿臣虽有舅父帮扶,一手掌控兵部,可在地方上却没有什么实力。此次,儿臣若是得了钦差的差事,便可借机把控汴州官场,这是大有裨益的事。更何况,父皇为此次赈灾拨银三十万两,这其中究竟有几分能到灾民手中?余下的钱,只怕都要进了楚王的私库!更何况,还有燕辰哲那个小野种!母妃您不知道,父皇在金殿上竟然坐实了他平王的位份!还准许他入朝听政!”他狠狠啐一口:“呸——平王?凭他也配!”
原来如此!贤妃终于明白襄王为何会有如此大的火气,她轻轻蹙眉,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父皇所出的皇子,从前不过是你父皇在气头上,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大的气也都消了,他的封号坐实岂不是迟早的事?更何况,许他听政又如何?他在外数年,朝中局势已定,六部之中,你得了兵部和刑部,靖王得了工部,楚王得了户部,林长庚……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最是奸猾无比,因此他是决计不会投奔一个连王位都坐不稳的燕辰哲,至于吏部的祝易秋……”贤妃眼中冷光闪烁,唇角也带着冷笑:“他是你父皇的心腹,不参与党争。所以说,即使他入了朝,无人可用,又那什么跟你争?”
襄王始终愤愤:“可是这口气儿臣实在难以下咽!一想到这野种从前让儿臣受的侮辱,便恨不能一刀杀了他才痛快!”
贤妃脸色一沉,冷声道:“住口!”她慌慌张张下了软塌,走到襄王身边,点点他的额头道:“你给本宫记牢了,不许你做傻事!听到没有?平王离京数年,也多次遇险,可他总能化险为夷,你道是为何?难道只是他运气好?”
襄王神色一紧:“母妃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窗外的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格子打在贤妃脸上,映得她半张脸明艳、半张脸阴翳:“想当年,淑妃在后宫风光无两,定国公又权势滔天,就连本宫也要避其锋芒。虽然后来定国公府陷落,季天玺被贬幽州,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老东西到底又多少实力谁也不清楚!若是贸然出手,成功了也便罢了,万一失手,只怕后患无穷!”
襄王的心思千回百转,脸赏阴晴不定。贤妃只怕他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转到他的面前,厉声道:“你别给本宫来阳奉阴违那一套,惊马的事你当本宫不知道?”
襄王的心思被贤妃一语道破,脸上不由讪讪的,只好咬着牙道:“母妃放心,儿臣省得了!”
贤妃见他终于肯听话,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也温婉了一些:“你好好听母妃的话,母妃难道还能害你不成?”她亲手将凉好的金瓜贡茶递到襄王手里,耐心道:“你实在无需争一时高低,只等日后你登基大宝,还怕找不到机会报仇雪恨?”
襄王默默将茶碗接过来,眼睛瞪着不远处一个一人高的八仙过海的梅萍出神,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六岁时的场景。
那时,淑妃健在,宫中有靖王、太子、楚王、襄王和平王。五个皇子年纪差的不多,因此便一同开蒙,在尚书房念书。只是,五人年纪虽同,但资质千差万别。其中以太子和平王天分最高,再加上二人勤奋刻苦,因此时常受到皇上和太傅的表扬。只是襄王的表现就不那么尽如人意。
贤妃出身武将世家,或许是受了母族血脉的影响,襄王自小便于读书一道很没有天赋,再加上那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贪玩,爬树掏鸟简直一天也闲不下来。
有一回,太傅给皇子们布置了作业,襄王只顾贪玩,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写。于是他就想了一个办法。在去尚书房的路上,襄王派两个小太监引开了平王的亲随,又仗着自己年长一岁,体格魁梧,便从平王手里把他的作业给抢了过来。
结果平王一状告到昌平帝那里,皇上愤怒难平,当即就将襄王召到御书房问话。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两相对峙,襄王一口咬定平王诬陷,甚至还反咬一口状告平王。平王年幼,当时就气得哭起来,扯着嗓子跟襄王理论,更在无意之间,爆出了襄王在考试中多次抄袭的丑事!
昌平帝震怒,亲自核对了字迹,证实那份作业是平王所写,同时,还将其他皇子召进御书房问话,严审襄王作弊一事。
平日里,襄王就仗着武力在尚书房横行霸道,靖王早就看不惯他,因此昌平帝刚一发问,他便将襄王平日里做的那些丑事一桩桩一件件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