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果的头发披散着,随着风飘荡起来,苏荣琛坐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得腰,鼻尖是她头顶淡淡的茉莉清香。
马儿大约往前跑了一刻钟,便载着两人来到一片水域。苏荣琛翻身下马,然后也将林慕果抱下来。手上缰绳一松,马儿便自顾自走开了。
苏荣琛拉着林慕果的手走到水边,只见月光洒在静悄悄的湖面上,映衬出脉脉清辉,就好似有银光在黑缎上缓缓流动。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心中充斥着满满的疑惑,林慕果却刻意压制着。
苏荣琛冲她低眉浅笑,湖面上的银光似是在他眼中流淌:“阿果……”他轻轻握起林慕果的手:“握紧我的手!”
这句话似有魔力一般直透心肺,林慕果情不自禁就点了头。
苏荣琛轻轻吹了口哨,便有一叶小舟从不远处的黑暗中慢慢划过来,耳听得水声响动,哗啦哗啦的,倒也别样动听。
那小船走的进了,才将船头的灯笼点起,烛光之下,凌风那张笑脸怎么看都觉谄媚:“王爷,林小姐,都准备好了,请上船!”说着他竟从船上跳下来,恭恭敬敬的将船桨交到苏荣琛手里,自己则弯腰退了下去。
苏荣琛抱着林慕果跳上船,船身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惊起一片片水花。林慕果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苏荣琛胸前的衣服不敢撒手。
苏荣琛安慰她:“阿果,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林慕果那颗砰砰狂跳的心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苏荣琛让她在船头安座,自己则撸起袖子划起桨来,林慕果不由微微一笑:“从没见过堂堂王爷亲自划船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苏荣琛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只要能博阿果一笑,纵使别人笑话又有何妨?”
林慕果气呼呼在他胳膊上轻轻一锤:“谁要为你笑?”心中却似是微风拂过的湖面,涟漪叠起,波纹荡漾。
不多时,苏荣琛便将穿划进湖心。湖心处密密匝匝种了一丛荷花,荷叶亭亭如盖,荷花或红、或粉开得袅袅婷婷,有阵阵幽香顺着微风在鼻尖游荡,只让人身心都舒畅起来。
在林慕果身旁,有一朵荷花开得十分娇艳,月光之下,绿叶红花似是也渡上一层银辉,林慕果不由赞叹:“从没有在月亮底下看过荷花,好美!”
苏荣琛所幸将船桨收回来,任孤舟随水而流。他慢慢站起身,扶着林慕果也站起来:“阿果,想要摸一摸吗?”
林慕果有些犹豫:“还是不要乱动了,我不识水性,若是掉进湖里,可要贻笑大方!”
苏荣琛握住她的手慢慢向眼前的那朵荷花探过去。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说过,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林慕果果真摸到了荷花。花瓣柔软如丝绸一般,还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温热感觉,林慕果开心的像是个孩子:“阿琛,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她有些得意过头,却忘了此刻正身处水面,船身立时便摇晃起来,林慕果脸上一白,吓得赶忙将手收回来,依偎在苏荣琛胸前,不敢乱动了。
苏荣琛双足分开,稍微一使劲,便将船身稳住,他扶着林慕果的披肩秀发,温声安慰:“好了,好了,现在好了!”他顿一顿,拧着眉,有些不确定的道:“你刚刚叫我什么?阿琛?”
林慕果是情急之下胡乱叫的,哪里想的了那么多?此时被苏荣琛提起,脸立刻就红起来。苏荣琛却是十分满意,他将林慕果搂得更紧,嘴角微扬道:“以后就这么叫,听到了吗?”
林慕果没有说“听到”,却也没有说“听不到”,只是红着脸,像是一只乖顺的兔子,倚在他胸前。
苏荣琛从腰间取下一管长笛,对着林慕果轻轻一笑,柔美的曲调立时便自笛管中飞出来、林慕果坐在船头,头顶是洒满了碎钻一样的满天星辰,脚下是沉沉如静的一汪湖面,耳边是徐徐微风、还有那直入心扉的婉转笛声,鼻间是幽微的满湖花香,眼前是那男子深沉的双眸和醉人的微笑……
大约时光静好便是这个模样。
林慕果从内心深处觉得满足。
忽然,不远处传来两声高亢的鹤鸣,林慕果心中一喜:“是骰子和红豆?”果然,不到片刻,两只丹顶鹤便如同九重天上飘落的白云一般慢慢落在船头。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林慕果伸手抚摸着骰子和红头的羽毛,两只鹤便十分亲昵的往她身上蹭,只把林慕果逗得花枝乱颤。
忽而,苏荣琛的曲调明显有了变化,骰子和红豆便冲天飞起,他们挥舞着翅膀交颈翱翔,似是携手共舞的恋人,让人忍不住艳羡。
随着骰子和红豆在花丛中起舞,水面上忽然热闹起来,成千上万的萤火虫闪着幽微的光在花叶见穿梭,好似银河落在了这满湖新荷之中。
林慕果看的呆了,捂着嘴不可思议道:“我从不知道,荷花可以开的这样美!”
苏荣琛低头看着她得笑脸,慢慢将手中的长笛放下,静悄悄携住她的手,低沉而又专情地道:“阿果,生辰快乐!”
有些日子,即使别人不说,只要有心,总能记得……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进入七月,原本酷日当头的天气却不知从何时变得阴翳起来。接连两日,太阳都不曾露面,阴云浓重,空气中又潮又闷,压的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慕果看着枝头已经开始变黄的绿叶,忍不住感慨:“你们葱茏了一个夏日,终于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大约过不了多久,你们便会完全干枯,然后零落成泥。不过用不着灰心,等到明年三月春暖,咱们还会相逢。只可惜……”她抬头看一眼浓重的天色,不远处有两只小燕子“叽叽喳喳”叫闹着贴地而行,似乎也被这阴沉的天空感染了情绪:“只可惜,你们大约等不到枯黄了。山雨欲来,只怕用不了多久,你们便会带着盎然绿意凋零在漫天风雨之中……”
傍晚时分,天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天空像是打翻了的墨砚,一层一层晕染开,将天地都笼在一团黑墨之中。过了没多久,风便刮起来了。
大风不知从何处卷了一截枯枝,打着旋在半空中飞出五丈多远。那枯枝被狠狠摔在假山上,似乎都能听到它压抑着的呻吟和惨叫。转眼间,枯枝被摔成了几段,又重新乘着风,呼啸着飞远了。
大风刮了半个多时辰,天空中忽然有雪白的闪电砸下来,映得这个屋子都是一片白惨惨的。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噼噼啪啪”落在窗前的青石板上,渐起无数碎玉。
静柳尖叫着从雨幕里冲进来,一边捋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抱怨:“哎呀,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奴婢不过是去大厨房端碗点心的功夫,便被浇得浑身湿透!”
林慕果赶忙道:“赶快去换件干爽的衣服,千万不要着凉。另外,吩咐小丫鬟将院门关了……”她脸上似有忧愁:“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慕果猜的不错,那场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乌云才慢慢散了。京中不少地方都遭了水涝,西城区还有好几所房屋倒塌。这几日,九城兵马司的人忙着四处抢险救灾、不可开交。
只是京中的天气虽然放晴,但是汴州的大雨好似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一日深夜,只听“轰隆隆”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接着便有滔天白浪汹涌似百万奔腾的骏马冲破河堤的阻碍,席卷而下,刹那间,汴州以下九县全部遭灾,哀鸿片野,苦不堪言。
汴州知州陈露台连上五道折子向昌平帝请罪,同时,请求朝廷派人赈灾,救济万民于水火之中。
孝慧张太后的灵柩还停在梓宫,昌平帝哀思未尽,朝中却又出了这等大事,他已经愁的连续几日都食不下咽,嘴唇也因上火燎起大泡。
朝堂上,几位皇子都请旨出京赈灾,皇上抿唇将他们细细打量一番,却又忽然转头:“容琛,依你之见,朕该派何人赈灾?”
苏荣琛神色不变,一拱手,淡淡道:“水患事关国计民生,自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微臣不敢置喙。”
昌平帝“呵呵”一笑:“容琛无需见外,朕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苏荣琛这才恭敬道:“众位皇子有治世之才,只需在京中坐镇,实在无需事必躬亲。更何况,灾区凶险,微臣实以为贵人不涉险境。”
看昌平帝的意思,无非是想从靖王、楚王、襄王三人中挑一个出来。只是依苏荣琛的眼光,他实在是看不上这三人,也深切以为,若是派这三人去赈灾,只怕未必是灾民之福。
却听靖王拱手道:“王爷此言差矣,眼见汴州的黎民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我却忝居高位,若是不能为灾区百姓谋福祉,实在是心中有愧。因此,儿臣恳请父皇明旨,派儿臣去汴州赈灾!”
襄王闻言便“哼哼”冷笑:“皇兄此言有理,只不该将我和楚王兄排除在外。皇兄心系灾区,莫非咱们这些做弟弟的,就不知体察黎民疾苦吗?”
靖王脸上一僵,赶忙摆手:“六弟多心了,为兄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为兄痴长几岁,自然该做兄弟们的表率,该当起这个重任!”他话中有话,听得襄王和楚王不由轻蹙眉头。楚王便道:“皇兄此言差矣,赈灾是为父皇、为百姓排忧解难,怎可按年龄长幼来排次序?”他面朝昌平帝拱了拱手:“父皇,依儿臣来看,灾情紧急,应当挑选经验丰富之人前往,如此,才能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不至于贻误灾情!”
襄王便回眸冷笑道:“按照五哥的说法,那也无需再议,直接求父皇发了明旨,册封你为赈灾钦差便是了。咱们兄弟三人之中,可就只有你一个曾经代替父皇去川陕一带赈灾!”
靖王的脸上有些得意笑容,正要开口,却听户部尚书葛友兰拱手道:“王爷此言差矣,平王殿下也已经还朝,您怎么会说只有兄弟三人?”
襄王面上十分不屑地冷嗤一声:“平王素来是个有福的,平日里只懂得游山玩水,半点不知为父皇分忧,此种危难时刻,怕是指望不上他?”
葛友兰是楚王一派,三位王爷势成水火,他那样说,只不过是想挑襄王的毛病,自然不是真心想要帮平王出头。
昌平帝眯着眼在朝中看了一圈,却不见燕辰哲的身影,不由皱着眉道:“平王呢?国家危难,他又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靖王赶忙拱手道:“启禀父皇,儿臣自昨夜在长乐宫与九弟分手之后,便没有再见过他!”
楚王轻轻一勾唇角,笑道:“父皇,想来九弟许久不回来,京中的繁华景色都忘却了,所以急着出门赏景去了,这……这实在也是情有可原!”
昌平帝脸色阴沉可怖,手掌在龙书案上狠狠一震,冷笑道:“赏景?太后丧服未除,国家正值灾荒,他的兴致倒是好!李全德——”他高叫一声,李全德赶忙躬身上前:“去把那孽障给朕找回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眸中冷光未散:“就让他跪在殿前听政!”
李全得不敢怠慢,匆匆退下去找人,靖王、楚王、襄王又为了汴州赈灾的人选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只是谁也没想到,奉旨出去寻找平王的李全德很快就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身素服,满脸戚容的燕辰哲!
昌平帝早有谕旨命他跪在殿前听政,因此,燕辰哲进了大殿,却不敢上前,只是笔直地跪在殿角。昌平帝早被靖王三人吵得不厌其烦,此时看见平王进来,不由凝眉看着李全德道:“怎么这么快?”
李全德俯首回道:“启禀皇上,奴才在宫门处遇到平王殿下,便将他请了过来,原来,王爷昨晚并未离宫……”
昌平帝眉头拧的更重,睥着平王燕辰哲,语气冷凝:“你既已开府建牙,为何还敢擅自留宿宫中?难道不知宫里的规矩吗?”
襄王回眸看一眼跪在殿角的平王,挑着眉道:“也不知平王这……‘随和’的性子是随了谁?”
靖王看一眼昌平帝的脸色,忙不迭跪下去求情道:“父皇,平王久不在京城,对宫里的规矩生疏了也未可知……”他拱起手,语气十分诚恳道:“恳请父皇从轻发落!”
昌平帝“哼”得一声,吓得满朝文武都不由瑟缩了一下:“对宫里的规矩生疏?朕看他是诚心要藐视宫规!藐视朕!”
平王始终垂着头,听到这句话,他轻轻握了握拳,眼中的光芒似是清冷的月色一般让人生寒:“启禀父皇,儿臣不敢!”
昌平帝居高临下望着他,嘴边燎起的口疮隐隐作痛,连带着他的心火也烧得十分欢快:“不敢?还有你不敢为的事吗?更何况,藐视宫规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他见平王像一截木头一般跪在那,腰背挺得笔直,心中火气更盛:“朕倒是要听听,你擅自留宿究竟有什么正当理由!”
平王似是有些为难,咬着唇不肯开口。李全德看一眼执拗的平王,又看一眼火冒三丈的昌平帝,心中默默哀叹,他向前走了一步,躬身道:“启禀皇上,据奴才所知,王爷昨晚是在长乐宫为太后守灵,一宿未眠!”
昌平帝一震,心头似是被狠狠一刺,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此言当真?”
平王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也似从前那般不急不缓:“儿臣无德,于朝政未有建树,直到出京游历时,方承父皇和母后抬爱,勉强侧立为王……儿臣自知愚钝,在朝政上不能帮父皇和各位皇兄分忧,因此,只能多去太后灵前替父皇和诸位皇兄尽孝,使父皇和诸位皇兄能专心国事!”
昌平帝脸色平和下来,慢慢端起龙书案上凉好的菊花茶抿了一口。襄王见他神色松动,心中暗骂一声,拳头一握,站出来冷笑道:“替我们尽孝?平王这是在指责我们不孝?要知道,孝字在心不在口,只要心存孝道,怎么也比些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强得多!”
靖王也劝道:“襄王的话虽然有些过,但道理总是不差。九弟,皇祖母大行,举国齐哀,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汴州以下数十乡县遭灾,百万黎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自当致力于前朝,保得大燕百姓物阜民丰,也是对太后最大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