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又回到了凌烟阁里,靠在胡床的软枕上,用针一样的眼光看住江清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答:“如你所见,是她通过宜春侯找到我,自请和亲去突厥。”
锦书咬了咬唇,这里还有无心的事。
“一切都是她的意愿,我并未强迫。”他不动声色地把矛头推了回来。
“是啊,我当初带着你的锦囊去华城,陷害了玉家,也是我的意愿,你没有强迫。”她说,“你只给了我一个锦囊,就让玉家的血漫出了门槛。我后悔了,晴晴迟早有一天也会后悔的!”
“你若不喜欢,也可以去劝她,把她劝得回心转意了。我自可另找人代她。”江清酌不置可否。玉帛公主只为和亲而存在,是他安在塞外的一只棋,只要棋子听话,谁去都是一样。
锦书低头了。晴晴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犹豫过?当初她离开枫陵镇,离开华城,离开安城,甚至离开波斯将军古尔达,都绝决地没有回过头。现在她决定了去和亲,劝能顶什么用?
“你把她关起来,另找人去,不可以吗?”她坐了起来,牵动了受伤的肩膀,一皱眉。
江清酌按住她,把她放回软枕上。他说:“不行。”
“我留下来,也不行吗?”这是在与他谈条件了。上一回,江清酌把她带进沧海楼,化去珍珠显出金弹珠,他给她讲自己的身世,请她留下来。她拒绝了。如今江清酌让她留下来做司言女官,她依旧盘算着伤好个七八成时寻个空隙溜出宫去,可是若她心甘情愿呆在他身边,是不是让他为自己多做一件举手之劳的事情?
可他冰冷地回答:“你真的是为她好?你以为她会承你的情?她有她的命。”
守云也说过命,晴晴有她的命,可他们都不告诉她晴晴有的是什么命。
他又说:“你也不必留下来。”
她果然是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现在他又不想看见她的时候 ,是钥书来做这个司言女官吧?什么时候他想看见她了,钥书又得回到沧海楼里,与偶人们做伴。她没有资格与他谈条件了。
能起来走动前,无心来看过她,提了满满一荷叶包的牛腿骨,扔在地板上,令王鸿禧马上送去熬骨头汤。
“吃什么补什么……”他嘟囔。
“那就该熬肩骨。”她笑。
无心当了真,下一回来,用汗血马拖来了两副牛肩胛骨,血淋淋地扔给王鸿禧。吓得人家面无人色。
关家的主母也来过,以她在人前一贯的端庄风度,拉着锦书的手叫“亲亲外甥女”。锦书好生奇怪,她故去的母亲不姓关,她什么时候多了这门亲戚了?关母带了些衣服首饰来,并没有送药来,听她的口气,她倒希望锦书能在凌烟阁里多休养一阵,“也不那么着急就养好了”,这是她的原话。
锦书又有些生气,待关母走后,她质问江清酌:“为什么不让大长公主做我的舅母?那不是更体面的身份么?或者干脆捏造我是公主私生女的流言好了。”
江清酌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认真地给她解释:“认皇亲并不容易,要查宗谱,很难寻隙。公主的私生女,也并非什么高贵的身份,倒不如关家四代在朝为官,不算簪缨显赫,也是书香门第。”他振振有词。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地位最低。江清酌原本是商人之子,他要接近权力中心,也必须先获得一个高贵的身份,他的父亲——老皇帝让他作了梁王的义子,这种官盐当私盐卖的事情,听来就苦涩。
苍家的宗谱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吧?要把他的身世解释清楚,验证明白一定是件很难的事情。老皇帝临崩时没有机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他去后,就更难说服天下人了。所以他至今仍没有改姓,至今仍顶着异姓篡朝的恶名坐在权力的最高处。他是骄傲的人,不能忍受那些卑琐小人的狐疑目光,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金弹珠,还是还给你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会用得着。”她心软了,伸手向自己的脖子。金弹珠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
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不要就算了。一个七品女官需要什么尊贵身份,需要把商人之女的身份改换掉么?亏他想得到关家。没有比他家更合适的了,她与关蒙自小就相熟,都在枫陵镇里住过几年,她来安城后,又在关家住了一阵。关父虽然官居三品国子监祭酒,可那个门庭实在没有油水也没有权势,清水咣当。他的外甥女有资格入宫来做事,却不会因为这个舅舅的地位而受到额外关照,所以刚入宫来的骆宫人只作了个九品女官,救了驾,也不过升至七品。不过尘垢掩不住珍珠的宝光,皇帝对她的青眼有加,是因为忽然发现了身边的美色,也因为她救驾有功。
一个完美的小骗局,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眨眼就是。
好医好药地使,好汤好水地灌,锦书的伤肩只用一个半月便好了**成。江清酌终于下了逐客令,他把过去江家的大管家江远叫到了锦书面前,把她托付了出去。
“百酿泉在安城开了总号。你去管理吧。”他又吓了她一跳,在她养病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做这件事,等尘埃落定了,才告诉她一声,把她挪过去。
她看着他发呆,决定不了去留。
“言出必行,我兑现当初的承诺。”他在她面前说了“我”,便看也不看她,随手取过一本奏章看了起来。
当初的承诺是什么?他帮助她报家仇,帮她夺回百酿泉。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他指点她铲掉了玉家,她把香雪酒的方子交给他,他掌握了百酿泉,这是为了她?不会又演傀儡戏吧?
可天下都是他的了,他会在乎一个酒坊?
“华城的百酿泉分号也归你管。”他头也不抬,飞起那么一句。他在暗示她可以随便折磨骆炳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