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着吉祥如意纹的八角宫灯, 静静亮着。
楚湘云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她面向墨儿微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罢了,不说这些,等你再大些便会明白的,人生在世哪能尽是称心如意之事。”
坐在床沿上的墨儿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了她几眼。
她瞧着还是个孩子模样,也难怪楚湘云不愿同她在这些事上多打转。
楚湘云打从心底里也只拿她当个故人的孩子,留下来说说话解闷罢了。两人皆没有睡意,楚湘云便问起她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平时都做些什么。聊了几句,书念得好不好,今年是提早回京还是等年关再回。
墨儿一五一十都拣了好事回了,听得楚湘云面上笑意渐浓。
夜,越来越深了。
楚湘云却似乎依旧没有倦意,墨儿却终于有了丝疲乏,微微犯起困来。
“可是困了?瞧我,拉着你说话连时辰都给忘了,快些回去歇着吧。”楚湘云见她眨了眨眼,恍然道。
墨儿也的确有些困了,便也不推脱,起身福了一福准备退下。
谁知她方才抬脚走了两步,空荡荡的寂静院子里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鸟鸣声。
墨儿一僵,迈出去的左脚就这样收了回来。楚湘云也愣了愣,见她站在那不动,游目四顾,以为她是被骇着了,便出声安慰她:“不必怕,只怕是桑漫枝养的鸟,飞进来了。”
宫里头,守备森严,原不该叫鸟雀飞进来,可细鸟飞蚊一般,哪里阻得住。
再仔细的侍女。也没法子时时盯着细鸟。
墨儿转过身来,佯作困惑吃惊,细声问道:“夫人,这鸟儿是怎么飞进来的?”
鸟鸣声在她说话的时候,骤然停了,也不知是躲在了何处没有动静,还是又沿着哪条缝隙给溜走了。
同她们一样听见动静进来询问的侍女四顾茫然,没有发觉任何怪异的地方,不由手足无措,惶恐地在楚湘云面前跪倒叩首。道:“夫人。奴婢们寻不到桑漫枝的鸟在何处。”
细鸟体态玲珑。实在不易查找。
偏生楚湘云这没人养过细鸟,也不知要这种怪鸟只肯住在白玉笼子里,只能用香气引诱,结果什么都没有准备。根本不可能轻易捉到细鸟。
楚湘云更是不知这些,她只知细鸟生得古怪,极小,眼下又是是深更半夜,不易捕捉,因而也不怪罪侍女们,只道:“无妨,都下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再寻就是。”
细鸟虽小。可能闻声数里,如黄鹄之音。
夜里院子空寂,落针亦可闻,这么一来,声音就传得更远。若要寻鸟势必就要闹得个灯火喧嚣。
没有必要如此,楚湘云也不愿意这般兴师动众。
几名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
但楚湘云虽然发话让她们明日一早再去寻鸟,可谁也不敢真的就这样去歇息,一群人仍提着灯,小心翼翼地在各处查看起来。
墨儿不看都知,她们这样找下去即便找上个几天几夜,也不会有效果。
晦暗的灯光下,楚湘云眼里有幽幽的光一闪而过。
许是被微微摇曳着的烛光,给照映的,也说不准。
她冲墨儿摆了摆手,催她回去睡觉。
墨儿嘴角翕动,但欲言又止,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床。
躺了会,她半坐起身,唤了玉紫进来给自己倒水。
玉紫跟图兰也都歇在外头,因了侍女们四处寻鸟,都被闹醒了。动静虽不大,可她们都是乖觉惯了,当下就都清醒过来。
床头边上的矮几上温着茶,玉紫沏了一盏送至墨儿嘴边,喂她喝下。
润过了嗓子,墨儿却没有让她立即退下,而是拽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嗓门,用只有她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吩咐道:“皇家夫人的鸟,非一般之物,若用往常的法子找,决计是不成的。你在身上抹了香,先将细鸟引了来,在袖中藏上一夜再说。等到天一亮,就让人想法子去寻只专养细鸟的白玉鸟笼来,旁的都不行,只可用白玉的。”
她语速飞快,咬字却清晰得很。
玉紫听了一遍,在心中默默回忆了下,记牢了,这才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儿睡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细鸟的叫声,只一会,四周便重归了宁静。
应是捉到了。
她睡眼惺忪地想。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墨儿便醒转。
楚湘云比她醒得更早,此刻已是披衣坐在那听人回禀事物了。
墨儿也就急急去梳洗换衣。
换好了衣裳,一出耳房,她便看到有侍女提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鸟笼急步走了过来,同楚湘云道:“夫人,鸟儿捉到了。”
楚湘云“咦”了声,凑近了低头去看,里头的鸟小小一只,但果真是一只鸟的模样,形似鹦鹉,只小了数十倍。她看了看鸟笼,微微蹙眉道:“这笼子,是打哪儿来的?”
侍女应声就要退下。
墨儿忙道:“夫人,这鸟身上也没写名字,您怎么知道这便是桑漫枝的?”
楚湘云闻言不由怔了怔,看看白玉莹莹的鸟笼,又瞧瞧眼前一脸疑惑的墨儿。迟疑了起来。
是她先入为主了。
可这会墨儿一问,她不免有些狐疑不决。
楚湘云恍恍惚惚地想着。忽然间觉得自己无形中遗漏了许多东西。
侍女闻言,便觉得手中鸟笼似沉重了些,退下去时的姿态愈加小心谨慎。
楚湘云这才回过头来看墨儿,道:“你问的好,这鸟究竟是不是桑漫枝的,的确还有待商榷。”
墨儿展颜笑了笑,口中道:“夫人,这鸟瞧着好小一只,叫声倒是响亮!”
“可不是。”楚湘云听着。心里已有了决断。
那些个地方,都偏僻得很,平时也没有多少人会途经,是最值得怀疑之处。如果曾有鸟鸣声响起过,定然早就传开了。
结果这一查,还真叫楚湘云查出了点名堂。
有人说,似乎隐约传出过声响。
听见了鸟鸣声的人,也就都只当是林子里歇脚的鸟雀。
但这事,落在楚湘云耳中,就大大不同了。
容不得楚湘云不多想。
将这些事都一一吩咐完毕,她才坐下用起了早膳。
墨儿一直没有动筷子,在候着她。
楚湘云夹了只水晶虾饺送入墨儿的碗中,自己亦吃了几只,又用了些旁的。
似乎一夜之间,她的胃口就变好了,人也有了精神。
墨儿低头咬着饺子,眼中有笑意闪过。
要治心病,最好的法子就是解开心结,而当其开始追寻真相的时候,这病也就已经走在了痊愈的路上。
当天下午,楚湘云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将写满了关于细鸟之事的纸烧了,看着灰烬呢喃着:“桑漫枝……”
恨意、悲痛一道袭来,叫她疼得几乎直不起腰。
她在午后明媚的日光里,凄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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