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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大雪过后, 就迎来了新年。

    新年伊始,谢延下旨,改年号为太平, 是为太平元年。

    春节这天, 这道旨意便随着邸报, 发往全国各地。自此全国上下的百姓才晓得, 朝廷换了新君。

    新春佳节,宫宴仍旧热闹纷呈, 满宗室的男男女女都坐在大殿里头,与以往并无差别。

    只是最上头的君王换了人。

    谢延与顾绫一同陪着顾太后坐在上手, 而太上皇则因为病重无法起身,缺席宫宴。

    “太平。”顾皇后咀嚼着这两个字, 慢条斯理开口,“这天下百姓,最盼望的, 也不外乎是太平二字,若能做到, 也不枉百姓供养。”

    谢延颔首:“多谢母后教诲。”

    顾太后笑笑,与他推脱,“是陛下自己灵慧。”

    顿时, 底下奉承声一片,大都是歌功颂德的赞扬之语,几乎将谢延夸出花来。就好像,这二十年来对他视而不见的人, 不是眼前这群人。

    皇室当中,从来不乏会演戏的人才。

    顾绫弯唇一笑,目光扫过一圈人, 不甚在意地收回来,举起酒杯对顾太后说:“母后,新春大吉,我敬您一杯。”

    顾太后举杯,饮了杯中酒。

    顾绫又倒了一杯,举向谢延,娇滴滴开口,“陛下,臣妾敬您一杯?”

    陛下?臣妾?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称呼。

    谢延恍惚片刻,垂眸看着她,无奈摇摇头。

    他没有举杯,反而就着顾绫的手,将她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如斯亲密,叫人不忍直视,恨不得自挖双眼。

    顾绫小脸一红,连忙缩回手,狠狠瞪他一眼,小声责怪:“干什么!那么多人那!”

    谢延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杯酒,捏在手指间转动着,没有喝,只随意道:“太上皇病重,朕无宴饮娱乐的心思,今儿既已团圆过一场,且散了吧。”

    说罢,他看向顾太后:“母后,你能觉得如何?”

    顾太后点头:“陛下孝心可嘉,太上皇若知道,必定十分欣慰。既如此,就先散了吧。”

    皇帝和太后都发话了,自然没人敢提出不满,顿时齐齐跪下,恭送上头三人先行离席。

    出了大殿,顾绫与谢延想送顾太后回安泰殿,却被她拒绝了:“你们去休息吧,我去瞧瞧太上皇。大过年的留他一个人,着实可怜。”

    她去见了太上皇。

    容妃走后,宫中别的妃嫔大都地位低微,不配来给太上皇侍疾,如今便只有几个宫女太监陪着他,照顾他。

    与风光无限的顾太后相比,太上皇的晚年,凄惨悲凉,令人闻之落泪。

    太上皇看见顾太后,眼底就冒了火,挣扎着瞪她。他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比烛光更灼热。

    顾太后眉眼温柔地看着他,轻笑着问他,“今儿过年,陛下听到外头的烟花了吗?”

    “我记得当年你追求我时,在派了几百个侍卫守在城门口,为我放了满天的烟花,绚烂美丽,让我不得不动心。”她低头对上太上皇的眼睛,微微一笑,“陛下听听,那天的烟花声,是不是和今儿一模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帝挣扎着,断断续续说出一句整话,“别、别废话!”

    “在陛下心里,这些已是废话了吗?”顾太后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慢条斯理替他掖了掖被子,“你借着这些手段,毁了我一生啊,如今反而嫌弃是废话?”

    她笑了笑:“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成王败寇,我这种胜利者,着实没必要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她说完,拿起桌案上摆放的蜜橘,轻轻撕开皮,细心点地剥去上头的白丝,揪下来一瓣塞进太上皇嘴里,宛然一笑:“陛下,甜不甜?”

    “当初我们年轻时,因我喜欢吃橘子,你曾为我种了一片橘子林,虽说结的果子苦涩不能吃,我仍旧十分感念你的情意。”

    对方还未咽下去,她又塞进去一瓣,“今儿,我就偿还陛下的欺瞒。”

    一整个橘子被她喂完,太上皇嘴里塞满了不能吞咽的果肉,瞪大双眼,死死瞪着她。

    深黑的眼睛,逐渐变白了。

    粗重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顾太后扔了手里的橘子皮,静静看着他,轻声道:“死了,也就解脱了。”

    “你死了,我们多年的恩怨,就此结束,自此以后,互不相欠。”

    太平元年正月初二,太上皇驾崩。

    太上皇在位二十年,虽体弱多病,私德不修,但二十年励精图治,称得上是位仁慈的明君。

    群臣商议之下,尊谥号为惠帝。

    柔质慈民曰惠,爱民与好曰惠,平平无奇,亦是惠。

    这个字,只能称得上是平谥。

    谢延没有反对。

    他厌恶透了这个父亲,一刻钟都不愿看见他。可他的确是个负责的君王,至少……这么多年没有动权倾朝野的顾问安,便是因为顾问安才气卓绝,能给黎民谋福祉。

    这个惠字,他当得起。

    惠帝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入葬穆陵。

    下葬这天,已是二月,春寒料峭,穆陵前的一片梅花绽放着,洁白的色泽,更显素净。

    谢衡匆匆从封地赶来,一身素衣跪在地上,瘦骨嶙峋的模样,令人心生不忍。

    顾绫蓦地想起年幼时,这个二哥哥,是对她极好的,如今走到这一步,是谁都没想到的。

    她叹口气,说:“先皇驾崩,你节哀顺变。”

    谢衡眼泪掉了一地,“父皇生前最疼爱的孩子便是我,底下弟弟妹妹们小小年纪都不如我得宠,如今他走了,我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走时他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怎么一转眼……”谢衡难受的不行,看着顾绫,“妹妹,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你告诉我,父皇……是不是被人害了。”

    顾绫叹了口气,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先皇本就体弱多病,谢慎谋逆之事让他病情恶化,这才遭不住去了,并没有你想的那样。”

    谢衡低头,手上沾染了泥土,半晌道:“那就这样吧。”

    他茫然望着满天满地的白幡,许久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难道要与顾绫和谢延撕破脸吗?

    到了现在,他哪里还有那个资本?

    谢衡低头,“皇后娘娘,昔日我做错过事情,对您有所损伤,还望您能原谅我。”

    一声皇后娘娘,就足以证明,她彻底低下了头,不再觊觎那个位置。

    顾绫垂眸,“我从未放在心上,你不必多心。谢衡,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多想了。”

    谢衡叹了口气。

    他缓缓起身,跟着灵柩,逐渐走远。

    惠帝下葬,地宫封宫。

    上一任帝王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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