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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慎死在这一年的年尾。

    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满城都在祭灶王爷,麻糖的甜香飘满京城上空, 凛冽的寒冬在热闹的欢声笑语中, 好似也变得温暖起来。

    可这份温暖, 却传不到刑部大牢内。

    顾绫踩着规律的步伐, 一步一步踏入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身上厚厚的斗篷, 不由得裹得更紧, 以抵御牢房内的寒气。

    谢慎抱膝坐在铺满芦苇的草床上, 眼前划过一抹深红, 他下意识抬头, 正巧对上顾绫漆黑如墨的眼眸。

    顾绫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娇美明艳,一身红衣胜火, 站在那儿就是盛世江山的富丽堂皇,叫人移不开眼。

    谢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 他已不是当初的锦衣公子, 豪奢的衣衫变成了破旧的囚服, 好几日没有清洗过,肮脏潦倒, 落魄不堪。

    身上, 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

    与她相比, 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

    分明,他们曾是未婚夫妻,只差一点, 她就成了他的妻子。

    谢慎有些恍惚。

    顾绫看着他,缓缓勾唇一笑,道:“谢慎,许久不见。”

    谢慎蓦然回神,“顾绫。”他顿了顿,那一点恍惚很快消散,眼底是无尽的恨意,“顾绫,是你陷害我!我从未对陛下和皇后下手。”

    顾绫弯唇笑了笑,靠在柱子上,明丽容颜格外嚣张,“是我陷害你,那又如何?史书一向都是胜利者写的,我说是你,那就是你。”

    顾绫眉眼澄澈,带了一丝寒意,不咸不淡反问:“你、能拿我如何?”

    谢慎怔然,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浑身的力气像是骤然被卸下,耷拉着肩膀,失去所有精神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是,哪怕明知如此,他又能拿顾绫如何?他什么都做不了。想向上天祷告,却连香烛烟火都没有,他还能怎么办?

    再怎么清醒,再多的聪明才智,面对无上的权势和力量时,都成了笑话。

    无用,且可笑。

    谢慎冷笑一声,“你今天来,就是要看我的笑话吗?”

    “不是。”顾绫淡淡开口,“我来取你性命,送你一个痛快。谢慎,九泉之下见了郑妃,你们母子两个,可以好好叙旧。”

    日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在谢慎脸上,有种恐怖的光影感,他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前,隔着结实的栅栏与顾绫对视。

    “阿绫……”他难以置信地摇头,“沈清姒的事情,我对不住你,我认。可只为了一点感情上的事儿,你竟要置我于死地吗?你再怎么爱我,也不该为了感情纠葛要人性命。”

    “你不觉得,你的心太狠了吗?”他死死盯着顾绫,诛心之语熟练至极,“还是说,为了谢延,你宁可双手沾满血腥?”

    “你有没有想过,谢延是在利用你?等你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天,他会比我更狠心。”谢慎隔着虚空抚摸她的脸,满眼情深似海,“阿绫,杀了我,你就不怕被人弃之如敝屣吗?”

    顾绫猝然一笑,抬起双手,当着谢慎的面,“啪啪”拍了两下,赞赏他的口才。

    “谢慎,我原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蛊惑人心的本事。”顾绫莞尔一笑,“若非我早知你为人,大约也要被你蛊惑。”

    她带笑的脸忽然变得冰冷,冷声道:“我就算死在谢延手里,也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非要对你斩尽杀绝吗?我今儿特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你解惑。”

    顾绫莞尔一笑,离他三步之遥,保证自己的安全,残忍开口,“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从一开始,我就想要你的命。”

    谢慎脸色猛地一凉,寒森森看着她。

    顾绫太知道怎么摧毁谢慎,她笑着看他,一字一句开口:“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工具。像你这种无才无貌的男人,哪里值得我喜欢?你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吧。”

    谢慎终此一生都自视甚高,从来都觉得顾绫是因为太爱他,才会这样对待他。他痛苦的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他自认为,他是世上最优秀的人。

    就如同她前世看到的那样,这天下大乱的时候,谢慎又焦躁又快活,焦躁于无尽的国事,快活于他认为那些叛军不足为惧,不过是嫉妒他拥有这万里江山罢了。

    真正心态崩塌,是谢延攻入皇城那天,那一天才让他真正发觉,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那时候,他连挣扎都没有,绝望赴死。

    他从来都不敢相信他是个无用的废物。

    最让他崩溃的,就是戳破他的幻想。

    顾绫偏偏要这样做。

    谢慎脸色难堪,缓缓加重语气:“阿绫,不要胡说。”

    顾绫云淡风轻道:“谢慎,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废物。”

    “我想杀你,是因为你心术不正,想要利用我。你以为你很厉害吗,实则那拙劣的演技,就是个笑话!”

    “你住口……”

    “好,我住口。”顾绫闲闲停下,笑着看他,眉眼之间没有恨意,只有满满的嘲讽,开门见山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服毒,二是**,你自己选一个死法。”

    谢慎捏紧拳头,冷冰冰道:“我是皇子,父皇的亲生儿子,高祖血脉,身份尊贵。本朝开国至今,从未有毒杀皇子的事情 ,今儿你竟想破例不成?”

    “我绝不赴死。”他冷笑一声,“顾绫,你休想称心如意。”

    顾绫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让你死的这样痛快。既然你不同意,就休怪我不客气。”

    她脸上有种诡异的冷酷:“谢慎,你学习不大好,四书五经都平平,但想来应当听说过十大酷刑。”

    “这里头有一招,叫贴加官。浸水的桑皮纸贴在脸上,贴一层升一品官,到了五品就没气了。”顾绫淡淡玩着自己的指甲,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话,“而且这人死后,身上脸色伤痕都留不下,外人瞧着就是暴毙。”

    “我翻了好些书,特意为你选的死法,你觉得如何?”

    谢慎闭眼,难受不已开口,

    “顾绫,我原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没想到是我瞎了眼,你竟如斯狠毒。”

    “难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恶毒成性,嚣张跋扈,早晚要死吗?”这是谢慎前世对她说的原话,顾绫分毫不差拿来讽刺他。

    事到如今,谢慎竟还抱着希望,真是可笑。

    顾绫欣赏够了他黑沉的脸。

    顾绫左手握拳,敲击着右手的掌心,莞尔一笑:“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一二三条,你选一个。若是不肯选,我就送你升官发财。”

    “你不是头一日认识我,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反悔。”

    谢慎闭了闭眼。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选一。”

    服毒自尽。

    至少比那两样酷刑要好受一些。

    顾绫并不意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洁白的小瓷瓶扔给他,语气平静:“这是宫中秘药,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就没了,送你一个痛快。”

    谢慎看着地上的瓷瓶,抿唇道:“你早就猜到,我会这样选择。”

    顾绫嗤笑:“显而易见,不是吗?”

    是啊,显而易见。

    谢慎嘲讽勾唇。

    谢慎弯腰捡起那瓶毒药,终于明白,她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并不是为了情爱,只是单纯的要他死。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寒意。

    今天,他非死不可。

    没有别的选择。

    谢慎冷冷一笑,掀掉盖子,抬手放到唇上,饮下去之前,忽然说了句话:“顾绫,你做的孽早晚会回馈到你自己身上,九泉之下,我等着看你被谢延抛弃,等你看你凄凉收场,等着看你比我更惨的下场。”

    他嗤笑:“难道你以为,谢延会真心爱你吗?可笑!”

    说完,他将瓶中毒药一饮而尽。

    入口的苦涩逼出眼泪,谢慎回头冷笑,“我诅咒你,此生此世,不得善终。”

    顾绫双手拢在腹前,轻笑一声:“至少比你活的长,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很久之前,她高高兴兴跑到他跟前,笑吟吟喊他:“三哥哥。”

    谢慎想起旧事,眼角忽然划过一滴眼泪。

    三哥哥,三哥哥。

    旧时的事情,就想一场梦。

    顾绫走出牢门,朝着马车走去,华贵的马车却忽然掀开了帘子,露出里头的人,那人容颜欺霜赛雪,晃眼得很。

    谢延隔着老远冲她招手。

    顾绫忽然一笑,高高兴兴奔过去,连滚带爬爬上马车,一把扑进他怀中,娇声问:“你怎么来了?”

    谢延莞尔一笑,“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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