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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爸学园》正文 3326、程程走进课堂

    星期三的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上午的旭日阳光洒进三年级一班的教室,一股期待感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小白陪同程程走进教室,逢人便介绍说:“看到没?看到没?今天我们班要开故事分享会咯!这是程程,二年...林小满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没急着下车。窗外是初春夜里微凉的风,卷着几片未化的雪渣子扑在挡风玻璃上,像细小的白点,一颤一颤地融。他盯着那几粒雪渣看了三秒,伸手摸了摸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那只毛绒小熊的耳朵——软乎乎的,针脚有点松了,是上周晨晨自己揪的。他记得孩子蹲在地板上,小手攥着熊耳朵,仰起脸问他:“爸爸,小熊疼不疼?”他当时说“不疼”,可第二天清晨看见熊耳朵内侧露出一小截灰白棉絮,才发觉自己撒了谎。不是不疼,是没敢承认它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幼儿园园长发来的紧急消息,带语音。他点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被压过一遍:“林老师,你方便来一趟吗?晨晨……刚在午睡室摔了一跤,额头破了点皮,流了血。已经做了冷敷和消毒,但他一直不肯让老师碰,只喊爸爸。”林小满喉结动了动,没回,直接拨过去。“已经在路上。”他说完挂断,重新点火,车轮碾过薄冰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开导航,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出小区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再穿一条梧桐老街,左拐进银杏巷,巷口那家亮着暖黄灯的糖水铺还在营业,老板娘正用长勺搅着锅里的红豆沙,蒸汽氤氲里,她抬头朝他的车笑了笑——这笑他认得,是“又来接娃”的熟稔,也是“孩子今天不太对劲”的无声试探。他没停车,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银杏巷尽头就是“向阳学园”,一栋三层浅米色小楼,外墙爬着半枯的紫藤,窗框刷成鹅黄色,每扇玻璃都擦得透亮。此刻二楼东侧的午睡室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细缝,缝里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那是林小满亲手装的护眼灯,色温4000K,照在孩子们脸上不刺眼,也不会让褪黑素分泌紊乱。他推门进去时,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响。值班老师小陈迎上来,口罩只拉到下巴,眉头拧着:“林老师,真不好意思……我们真没注意。晨晨平时午睡最乖,今天躺下不到五分钟,突然坐起来,说‘爸爸没来接’,我们哄他,他说‘爸爸在开车,车坏了’,然后就往床边挪,想自己下地……”“他说车坏了?”林小满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小陈顿了一下。“嗯……他还指着窗台上的小汽车模型,说‘这个坏了’。”林小满没接话,径直走向午睡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晨晨坐在靠窗的小圆凳上,穿着印着恐龙图案的棉质睡衣,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晃也不晃。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淡粉的皮肤。他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小熊,下巴搁在熊头上,眼睛盯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远处写字楼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林小满在他身边蹲下来,平视。“爸爸来了。”他说。晨晨没转头,睫毛颤了一下。林小满伸出手,没去碰他额头,也没碰小熊,只是摊开掌心,静静等着。过了五秒,一只沾着淡淡碘伏味的小手,慢慢、慢慢地,放进他手心里。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林小满合拢手掌,把那点凉意裹住,轻轻搓了搓。“车没坏。”他说,“爸爸的车好好的,刚从城东开回来,轮胎都没少一个气。”晨晨终于偏过脸,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鼻尖有点红:“那……你为什么没来接我?”“因为爸爸答应过你,每天四点二十准时到。”林小满看着他,“可今天,爸爸迟到了七分钟。”“七分钟……”晨晨数着,小嘴抿成一条线,“七分钟,够恐龙跑三圈操场。”林小满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那爸爸赔你三圈,现在就跑。”晨晨没笑,反而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跑……我想你抱我。”林小满没起身,就那么蹲着,张开双臂。晨晨往前一倾,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林小满一手托住他后颈,一手顺着脊背缓缓往下抚,从肩胛骨到尾椎,一下,两下,三下……那根绷着的弦才一点点松开,变成温热的、微微颤抖的依偎。小陈在门口轻声说:“林老师,园长在办公室等您。”林小满点点头,一手稳稳托住晨晨,另一手抄起他腿弯,把他抱了起来。晨晨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热热的,带着奶香和一点淡淡的药味。园长办公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暖风混着茉莉花茶香扑面而来。园长苏砚青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把文件轻轻推到桌沿。“你先看看这个。”她说。林小满把晨晨放在沙发上,递给他一只草莓味的儿童润唇膏——这是孩子最近新养成的习惯,紧张时就会舔嘴唇,唇角裂了口子。晨晨接过,拧开盖子,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小下,然后把润唇膏攥在手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爸爸。林小满翻开文件。是市教育局刚下发的《关于规范民办幼儿园教师资质认定及继续教育管理的通知》。红头文件,措辞严谨,其中第三章第八条加了粗体:“自2024年秋季学期起,所有在职专任教师须持有教育部认证的‘学前教育专业本科及以上学历证书’,或完成不少于320学时的学前教育系统化培训并通过考核,否则不予注册新学年教师资格。”下面附着一行铅字小注:“注:原持有‘成人教育’‘自学考试’‘远程教育’等非全日制学历者,须补充提交由省级教育评估院出具的‘教学能力达标认证报告’。”林小满的手指停在那行小注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他学历栏写的是“西南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学前教育专业,本科”,毕业证钢印是真的,学信网可查,但确确实实,是自考。去年他递交材料时,区教育局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就盖了章——那时候政策还没收紧,审核宽松。可现在……这纸通知像一张提前撕开的判决书,白纸黑字,不容辩驳。苏砚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茉莉花瓣:“市里下周二开专项督导会,抽查全市三十所民办园。向阳排在第七位。”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2024年2月18日。今天是2月19号。“还有十二天。”苏砚青说,“要么补认证,要么……暂时离岗。”“暂时离岗”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扰沙发上的孩子。可林小满听得分明。离岗不是休假,是停课、停薪、暂停一切教学行为——包括陪晨晨做手工、带他观察蜗牛爬过玻璃窗、在放学路上数梧桐树新抽的芽苞。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晨晨蹲在玄关,认真给他的皮鞋擦鞋油。那双小手笨拙,鞋油抹得到处都是,连鞋带孔里都钻进黑乎乎的一团。他蹲下去帮忙,晨晨却摇头:“爸爸,我自己来。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孩子头发:“那爸爸的事情呢?”“爸爸的事情……”晨晨歪着头想了想,“爸爸的事情,是教小朋友唱歌,修坏掉的玩具火车,还有……接我回家。”林小满喉头一紧。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儿子。晨晨正用润唇膏在茶几玻璃上画小人,歪歪扭扭,两条腿长短不一,头顶却顶着三根竖起来的呆毛。画完,他举起小手,朝林小满晃了晃:“爸爸,这是我。”林小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抱到膝盖上。孩子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干净,踏实。“嗯,是你。”他说,“特别像。”苏砚青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这是省评估院刚发布的‘短期强化认证通道’说明。针对像你这种情况的在职教师,开放50个名额,全程封闭培训十天,含理论、实操、教案设计、现场教学评估四项考核。通过即发认证报告。报名截止,明天下午四点。”林小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A4纸,首页印着烫金徽标,第二页是课程表:- 第1-3天:儿童发展心理学核心模块(含0-6岁关键期脑神经发育图谱)- 第4-5天:游戏化教学法深度实训(蒙氏教具操作+华德福节奏教学)- 第6天:家园共育实务演练(含特殊需求儿童沟通模拟)- 第7-8天:教案撰写与说课答辩(每日限时20分钟)- 第9天:入园跟岗实习(配班观察+半日带班)- 第10天:终期综合评估(三位督学现场打分)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培训期间食宿全包,但不得请假、不得代训、不得携带家属及未成年子女。”林小满的目光,在“不得携带家属及未成年子女”八个字上停了很久。晨晨察觉到爸爸的僵硬,仰起小脸:“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出差?”“嗯。”林小满点点头,声音哑了些,“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学怎么当更好的老师。”“那……我能去吗?”晨晨问,手指无意识抠着润唇膏盖子,“我可以不说话,就坐在你后面,像上次家长开放日那样。”林小满喉结滚了滚,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这次不行。那里没有滑梯,没有小熊玩偶,也没有……爸爸的抱抱。”晨晨没哭,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小手揪住他衬衫下摆,用力到指节发白。苏砚青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放到林小满手边:“熬了两小时的山药排骨粥,趁热喝。培训基地在城西山坳里,信号弱,食堂饭食偏咸。你胃不好,别凑合。”林小满怔了怔:“苏园长,您……”“我带过三届幼师班。”苏砚青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知道什么叫‘教龄越长,越不敢拿孩子的人生开玩笑’。你教晨晨辨认云朵形状的时候,我在隔壁班听你带小班唱《小星星变奏曲》;你给中班孩子讲蚯蚓怎么松土,我在监控室看你在沙池边跪着示范手部动作。林小满,我不是在给你开后门——是这十二天里,向阳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也不能没有你。所以,去考。考不过,我给你留着岗位,等你重修;考过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沙发上那只缺耳朵的小熊,“以后晨晨再问‘爸爸的车坏了没’,你就告诉他——车没坏,是爸爸在修路。一条,通往更远地方的路。”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抬起眼,认真看了苏砚青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压力,更有一种被真正看见的灼热。他低头,亲了亲晨晨的额头,创可贴边缘翘起的地方蹭过他鼻尖。“走吧。”他对孩子说,“回家。”下楼时,林小满背着晨晨,孩子趴在他背上,小手环着他脖子,呼吸均匀下来。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简笔画。路过糖水铺,老板娘探出头:“小林老师,今儿没接上娃?”林小满脚步没停,只抬手挥了挥:“接上了,刚摔了一跤,额头破点皮。”“哎哟,多大点事儿!”老板娘笑着往保温桶里塞了两块桂花糕,“孩子磕碰是常事,心不摔着就行。”林小满道了谢,没推辞。回到家,他先给晨晨洗了澡,擦干,换上纯棉睡衣。孩子困得眼皮打架,却坚持要听故事。林小满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兔子学开车》,刚念完第一页,晨晨就伸出小手,指着插图里那辆红色小汽车:“爸爸,这车……真的不会坏吗?”林小满合上书,把他抱到腿上,掌心覆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按那块创可贴:“会坏。”晨晨愣住。“但坏之前,它会唱歌。”林小满声音很轻,“滴滴——像这样。还会闪灯,一闪一闪,告诉别人:我需要帮忙。”“那……你会帮它吗?”“会。”林小满点头,“爸爸会蹲下来,听它说什么。如果它说‘我饿了’,我就加汽油;如果它说‘我冷’,我就盖上毯子;如果它说‘我害怕’……”他停顿片刻,拇指擦过孩子额角,“我就抱着它,一直等到天亮。”晨晨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他睡着了。可下一秒,孩子抬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那爸爸,你也会抱我吗?”“会。”林小满说,“抱一辈子。”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小满坐在书桌前,台灯只开一盏,光晕很小,刚好罩住摊开的报名表。他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笔尖悬停半秒,写下“苏砚青,向阳学园园长”。填完,他没立刻提交,而是打开手机相册,往上翻。翻到最旧的一批照片:晨晨百天时抓周,小手一把攥住他当时戴的旧手表;一岁时在公园踩泥坑,溅得满脸泥点还咯咯笑;三岁发烧到39.5度,迷迷糊糊躺在他背上,小手攥着他耳垂说“爸爸耳朵热,可以退烧”……他一张张划过去,最后停在昨天拍的——晨晨蹲在阳台花盆边,用小铲子挖土,旁边放着两颗从菜市场捡回来的土豆。他问孩子干什么,晨晨头也不抬:“种爸爸。爸爸累了,要埋进土里,才能长出新的爸爸。”林小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七分钟。窗外,天边泛起极淡的青灰色。他收回视线,点开报名页面,输入验证码,点击“确认提交”。屏幕弹出提示:“报名成功。请于明日16:00前至省评估院一楼服务台领取准考证及培训手册。”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儿童房。晨晨睡得很沉,小嘴微张,枕头上落着几根柔软的碎发。林小满俯身,在他额角那个创可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转身时,他看见床头柜上,静静躺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小熊。他走过去,拿起小熊,从抽屉底层翻出针线盒。蓝线,细棉线,是他上周给孩子缝扣子剩下的。他坐在床沿,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一针,一线,把那截松脱的棉絮仔细塞回去,再将断裂的布边密密叠缝。针脚不大,却很稳,像某种无声的承诺。缝到最后一针,他咬断线头,把小熊轻轻放回晨晨枕边。小熊仰面躺着,一只耳朵完好,一只耳朵微微歪着,针脚细密,崭新,固执地挺立着。林小满站在黑暗里,久久未动。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砚青发来的消息,只有七个字:【明早七点,我送你们。】他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慢慢回复:【好。】又添了一句:【晨晨的润唇膏,麻烦您帮我带上。他喜欢草莓味。】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悄然漫过楼檐,温柔地,覆上窗台那盆刚冒出嫩芽的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