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后的第一声嘤啼,清脆如铃,小脸涨得通红,对靠近的事物皆不抗拒,她抓住沧戒的手指,逐渐进入睡梦中。
姝月亲了亲阿宁的额头,而后对沧戒说:“想吃东西。”
“好,我去一下厨房。”
沧戒生火,煮了一碗稀粥,里有些肉沫,煮沸后有油盐的香气传来。
这会儿祁月喘着大气的赶了过来,她身上都是妖界中沾染的血腥味,伯旸是硬把她从妖界送出来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泪痕。
祁月站在门口缓了好久,抹去了脸上的痕迹,想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大约能给她一些安慰,提起勇气跨步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安睡的婴儿。
……
烛龙盘旋在天空,口中吐出裹着烈焰的火球,所及之处瞬间燃气汹涌的烈火,这种古妖的力量一般妖物根本无法驾驭。沾到身上化作要命的高温,皮肤一寸寸的化作焦炭,露出白骨。
洪水穿过狭窄的山谷,一瞬间变作含着凶猛力量的军队,把路过的建筑连根拔起,卷起弱小的妖怪碾作碎片。
无数古妖狰狞而庞大的身体如一个个的地狱阎魔,巨大恐怖的脚爪踏在妖界原本就不生寸草的地面,带起沙石飞起,天地皲裂。
天空中有一个涡旋,像是一个缺口,所有古妖从中而出,而妖界生灵则被卷入其中。
天临山是如今唯一的净土,饶是妖帝消失之后的今天,就算封印一点点的消散,如今却还是没有人能够打开它。
姝月落在弱水河畔,同在此处的人穿着他从前的一身白衣,眼里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落寞。
霁夜没有看她,不过他知道是谁来了,只轻声道:“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这里,试图打开封印。”
“看来你想起来了。”
“要想起来并不困难,忘记却更难……”霁夜道。
姝月缓缓的走上前,面对霁夜的背影,这个人消瘦了些,弱水河边的风吹着他的衣摆使他看起来更加羸弱。
她伸出手,在空中滞了半晌。
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她看到的未来是不是就不会出现,那孩子能不能就逃过一劫。
可是她凭什么这么做啊?
霁夜在这时忽然转过身,一下子抓住姝月的肩膀推出很远,姝月只觉得因这力气肩膀一阵痛,等她反应过来,一只诸怀落在了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诸怀的爪子击中了霁夜,壮硕如牛的身体造成的这一击让霁夜连连后退,身后就是滔滔的弱水河,他堪堪的停在了那儿。
只要诸怀在攻击逼迫,霁夜就无路可退。
姝月出手了。
诸怀的注意力都在霁夜的身上,突如其来的狐火使他躲闪不及,迅速引火上身,粗糙的皮肤使他尚能垂死挣扎一番。他折过身来朝姝月而去。
霁夜瞬间化为九尾银狐,这使他的力量能够发挥到极致,在他冲上来的时候,银色的光芒刺眼夺目。他与诸怀厮打起来,胜负很快分明,诸怀被霁夜一爪拍到了弱水河中,接着庞大的身躯迅速沉了下去,再无回旋余地。
姝月则抱着胳膊滑坐下去,血脉传来的疼痛一寸一寸的冲击着她的心口。
她回望了一眼天临山之下的妖界,如同一场末世降临。
霁夜复化作人形走过来,把她扶了起来。
“霁夜,你可有打开过这天临山的结界。我听闻此处曾有过裂缝,是你所为吧。”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今我也正有此意,”霁夜看向天临山遥远的宫殿:“但我受了伤,屡试未成,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姝月正欲发问,身后一人从云烟中走出来,轻轻扶住姝月的肩膀,手心温凉。她好像一下子身子垮了下来,倒不是累了,却是一种有了支撑的松懈。
沧戒把姝月扶到一边坐下来,在她周围迅速的造出一个保护她的结界。
而后他转身道:“神志恢复的如此快,似乎对你来说也不是好事。”
“啊,”霁夜笑了笑:“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二人面向天临山站立。
“鹤童把极寒之地听到的都告诉了我,”沧戒道:“那么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霁夜苦笑:“我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我一生追逐的东西与我真正该走的路,背道而驰着。”
他们抬起手,力量无声的在掌中蓄积,弱水河水瞬时间卷起骇浪,风声贯耳,周围震荡,不再平静。
霁夜缓缓的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挖空心思的想要打开天临山,想要以此证明我能超越妖帝。现在才知道,所谓超过他,根本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沧戒这话有嘲讽的意思。
“重要的东西有很多。”霁夜闪躲了眼神。
沧戒道:“重要的很多,但一例如今不说,就来不及了。”
霁夜看向沧戒,眼中惊讶。
良久之后他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为成全自己的野心,把她交出去,再于不甘心之中喝下梧桐苦泪。”
霁夜长舒了口气,他终于把这些说了出来,这些东西一直堵在他的喉咙,骄傲使他不敢不能不甘说出口,他一直无法交代给姝月。
姝月坐在结界中,没有说话。霁夜而今的意思,是他早就后悔了,但他选择了继续这个决定,选择了用梧桐苦泪维持自己的心安理得。
霁夜说:“谢谢。”
姝月眸子微动。霁夜这句话是与沧戒说的,沧戒给了他机会,让他把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全盘托出。
“你这些话当我面说,比背着我说好些。”沧戒扬嘴笑,有些精明意味。
霁夜也笑。
片刻之后,天临山打开了。
沉睡了一千八百年的封印,伴随着一场斜风暴雨,在绕过弱水河的路上将结界打开了缝隙。
天临山作为如今妖界唯一的避风港,将改写它在世间的地位。
幸存的妖族没有别的选择,纷纷涌入,各族首领把守在缝隙门口。
天临山大殿中,两旁金色麒麟未染一丝灰尘,柔软的丝绸铺在软榻上,莹白色的帷幔轻轻飘摇。沧戒推开大门时,姝月站在门口,恍若隔世。
青铜制的舞女造型的宫灯整齐的排在大殿两边,沧戒走近一个俯身闻了闻,鼻息触及到灯油气味,便抬手以仙法化出火焰点燃了屋中光芒。
大殿里的物什又清晰了些,如同记忆打开,好像过去的时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