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月退出鹤童的房间后把门关上,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出现过许多念头。
在鹤童熟睡时,她看着鹤童的睡颜,越来越觉得和那人相象,就忍不住用手拂过小孩子脸上的轮廓。
他的五官还未张开,鼻子小巧可爱,看不出什么来。嘴巴也粉嫩嫩微微的嘟着,脸颊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软嫩婴儿肥。但下巴尖尖的,嘴角微微下沉有些严肃,眉宇初见凌冽,睡觉时眉头也是锁着。
和那人一样,虽然没有什么烦心事,眉头也是习惯性的不会舒展开,让人觉得就算是他睡着了也带着攻击性。
姝月摇晃着去了地府一趟。
秦广王刚巧没有在。只有崔府君在阎王殿里整理簿子,整个人埋在书堆里,竹简滚了一滴,姝月到的时候无处下脚。
看到姝月的时候崔府君如临大敌,生怕这个精神不正常魂丢了的女人要搞出什么事来。
但她今天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
崔府君道:“姝月夫人有何事呀。”
脸上笑意盈盈,却透露着一丝害怕的意味来,他真担心姝月又来把这些生死簿翻得乱七八糟,那他今天就不要休息了。
姝月道:“我来问一个人。”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姝月不能与之前的情绪有太大反差,不过装悲伤她真的装不出来,只能收敛情绪,叫人以为她还麻木着。
崔府君没有看出端倪,只是道:“问谁。”
“一个叫鹤童的神仙,他是什么来历。”
崔府君不知道姝月和鹤童有什么联系,他只知道鹤童这个小孩也是极爱打闹阎王殿的,心里还有点阴影:“他是常仪女神的弟子,很是神秘,我只知道他不是个小小的童子,而是常仪坐下掌管月象的神仙。”
“还有呢。”这不是姝月想要的。
崔府君迷茫的思考了一会,搜肠刮肚,许久之后拍拍大腿说:“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天赋极高,只一千八百岁即为神了。”
姝月心里顿时轰的一下如雷击,她确认道:“一千八百岁?”
崔府君点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没人了。
姝月离开的很快。
她在没人的地方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几乎已经是瘫软。
显而易见的是,鹤童在先前撒谎了,他说自己一万八千岁,这说明,他是故意隐瞒姝月。
故意隐瞒有两层意思,一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姝月有关,二是他不想让姝月知道。这两层意思,都让姝月心惊胆战。
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回去。
但是她在路上碰见了沧戒,那时她的脸颊已经挂满了泪水。
沧戒拦住了她,把一股脑往前走的姝月拦腰抱起,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地府的石头凉凉的。
她坐在那儿,沧戒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不远处宽阔的忘川河看了很久,望着地府永恒的夜晚。
姝月的眼睛里空空的,瞳孔却亮过整片的星光,泪在眼眶里盛满,这些泪不是为了悲伤,而是因她心里的天翻地覆,因她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狂喜,激动,忐忑,莫大的期待,甚至是害怕。
发生的事情足以颠倒她的整个世界,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乱作一团,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理不开,唯有去见鹤童的想法清晰无比,可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此时她感觉得到沧戒手心的温暖,对她来说像是一味良药。
“沧戒……”她带着哭腔的喊他。
沧戒心里微颤,摸她的头道:“你怎么了。”
他的手很暖,温柔而又不厌其烦的把她脸上的泪一颗颗抹掉。
姝月是个不洒脱的人,其实除了脸和身份,她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性格既不像祁月那般咋咋呼呼,也不像戈烈那般隐忍坚韧,她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不知所措,姝月自己恨透了这一点。
姝月坐在石头上视线比沧戒高一点,但她低着头不说话。
沧戒也不逼迫她,仅仅是牵着她的双手,静静的看她。
过了一会,姝月说:“在这让别人看见你。”
沧戒方才摘了面具,虽然这条路上暂时没人经过,但毕竟是魂灵仙神来来往往的地府。姝月担心的没错,沧戒看她还能想起这个倒是松了口气,看起来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他把她领到一处小屋前,道:“这是崔府君给鬼差安排的住处,我不常来,进去看看吧。”
小屋坐落在一群小屋中间,构造古典木体青瓦,周围干净整洁,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很有地府的风格。
进去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仅有一张睡榻,桌子,和一把藤椅,倒把这个小小的屋衬的宽敞了。
“许多鬼差已经在这样的屋子里住了上千年了。”
鬼差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他们或许在这地府里有朋友,但不会有牵绊。
说起来有一些孤寂。
沧戒出去找隔壁的玄邺要了一些茶水,彼时玄邺正在呼呼大睡,很是不满。
姝月坐在床榻的边缘上接过沧戒手里的茶,然后问:“我知道你认识鹤童。”
沧戒目光微动,他猜到了什么却又不轻易问,只是避重就轻的道:“怎么,他欺负你了?”
姝月摇头:“他和那个人模样很像,而且,年龄是一千八百岁左右。”
沧戒蹲下来,握住她捧茶杯的双手,看见她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涟涟泪光。
沧戒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话音刚落,姝月就明白了。
沧戒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怕姝月发火。
她却没如沧戒意想的那般怪他不坦诚说出来,只是说:“鹤童他不愿意认我吗。”
沧戒捏了捏她的手,摇头告诉了姝月答案,然后他说:“我们去问问他,好不好?”
姝月也是想亲口问问鹤童的。
回去的时候却是一副鸡犬不宁的模样。
祁月惊慌的满屋乱窜,嘴里还嚷叫着什么,差点把开门走进来的姝月撞到地上去。
“怎么了?”姝月问。
“我去叫大夫等会说。”祁月说着就跳了出去。
姝月摸不着头脑,听到大夫觉得大约是谁生了病,就疾步走进去。
大厅里的榻子上鹤童正半躺在那儿,伯旸在给他把脉。
过去一瞧姝月被吓了一跳,鹤童原本白嫩嫩的脸红疹子长满,使脸上的皮肤肿了起来,衣服没有遮盖到的地方,手腕手背和脖子也是一片惨象。
沧戒在姝月身后,后一步看到这情形,愣了愣问伯旸:“如何?”
“祁月中午的时候要带他出去玩,回来后不久就这般了。”伯旸回答道。
鹤童对自己现在的模样很是不满,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模样,别扭的别开脸。没好气的说:“你们都不要看我。”
他声音有些哑,过会鹤童脸色涨红的道:“我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喘不过气。”
伯旸说:“长大嘴我看看。”
鹤童依言,把小嘴以最大程度的张开给伯旸看,伯旸瞧了一眼道:“似是梅核有气,过会肿的更厉害会喘不了气。”
鹤童皱起眉头,软软的道:“喘不了就算了反正也不会死。”
“你不难受吗?”伯旸敲了敲他的额头并给了一个白眼。
这病没头没脑的,伯旸也不是大夫,没有办法,鹤童又对凡间的大夫没抱什么期望,他躺在那不声不吭,看起来像是要逆来顺受了。
姝月蹲到鹤童身边,摸了摸他额头,问道:“你出去玩的时候,有没有碰到狗?”
伯旸说:“这街上到处都是狗的,怎么了?”
鹤童说:“方才有只没栓的往我身上扑……”
说起这个他就有点气,那狗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神仙,咻的就扑了过来甩都甩不掉。
姝月看似心里有了底,却不说出来。只是换了神色,用手撑在榻边,居高临下的盯鹤童,十分严肃的说:“我问你问题,你老实说。”
鹤童看她模样,背后莫名出了汗。
伯旸悠悠的插嘴:“你要问什么?”
姝月死盯鹤童:“你岁数到底几何?”
鹤童心虚的避开了姝月的眼神。
“啪嗒。”
鹤童感觉有什么凉凉的落在了脸上,伸手去摸,才知道是姝月的泪。
他看过去,姝月眼眶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伯旸也明白了过来,没有说话,他和沧戒一样保持沉默。
“你告诉我!”姝月说:“你到底是谁!你说啊……”
姝月压抑着声音,颤抖的不能自已。
她不愤怒,只是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翻江倒海的心情。
鹤童终于退步了。
他道:“一千八百岁,出生的时候未足月,是父亲以海鲲珠换回的,阿娘。”
姝月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悲伤却在此时突然放大。
“就算你讨厌我,恨我,不在乎我,也该告诉我你的存在啊。”
她无力的呆坐在那处,簌簌下泪,无法抑制,她用手捂住脸庞,泪水就透过指缝漫出,像是一场倾盆之雨。
“我未曾那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