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小心地避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胸口有点发堵。
这些伤口有新有旧,往日穿着衣裳还看不出来,如今直面这满身的伤痕,季无忧几乎能看见他是如何走过阴翳无望的童年, 和背负着责任与仇恨的少年, 他一个人承受着父亲害死母亲与全族的仇恨在黑暗中独行, 到如今为了责任与人勾心斗角。
季无忧想, 他这样的人性格差一点,无情一点,哪怕是变态一点似乎都是可以理解的就像原书里那样。
但偏偏在与他越走越近之后, 季无忧才发现他和书里写的根本不一样!他对兄弟交心、对亲人爱护,哪怕是与他毫无关联的江南百姓,他也能怀着善意与仁慈,仇恨从来没有蒙蔽他的理智。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让季无忧不心动呢?
何况,在季无忧绝望到看不见前路的人生里, 钟裴渊的出现就好像忽然在黑夜里点燃了一团火, 让他终于能和正常人一样体会到什么才叫“活着”。
“赵珂之事先不提,那李国公……孤觉得他似乎不怀好意, 孤明日联系人将他暗探一番, 或许会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钟裴渊没有注意到季无忧已然分神, 压着声音琢磨着当前的形势, 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却没有证据。
季无忧被惊醒,收回飘远的思绪,也投入正事当中,“我当日也察觉他不对劲才带着人搬进这里,拒绝了他派来的人伺候。他到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我猜若我没有带着人逃出来,他应当刚好在我身边护卫都死亡之际从天而降,救下并有足够多的理由‘保护’我。”
到时候就会发生正隆帝最头疼的事,人家就能把自己这个“天子”挟在手上以“令诸侯”了。至于他和那批暗杀的是不是一边的,就不好说了,那批人显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或许是他早得知凶手的计划准备螳螂捕蝉,也或许他本来就和凶手是一伙的但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事交给孤,孤让暗霜将事先埋伏的人手先送过来,江南的人马暂时不能用了。”钟裴渊沉吟片刻,严肃地看向季无忧,“孤来前赵珂透露了一个消息。”
“什么?”季无忧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个咯噔。
“弋阳近日多了许多由荆楚之地携家而来的富户,据说是两地都陆续出现了决堤之象,目前各地方官员正在奋力抢救……”钟裴渊没说的是,百姓们还没溃逃只是因为圣僧快到了,他们相信圣僧有办法,才始终坚守着家园没有暴动逃亡。
一旦圣僧失踪的消息传开,江南必乱。
可在他来的路上,圣僧造袭下落不明的消息伴随着之前圣僧的预言——瘟疫将起,在短短一天内喧嚣尘上,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季无忧的脸沉了下来 ,这一出接一出的戏码,看来幕后之人存心要把江南这本就不清的水彻底搅浑。
他想起一件事,“我让你找的药,都备好了吗”这可是处理瘟疫的关键!
钟裴渊闻言神色复杂,说到那个造成胡族走向灭亡的罪魁祸首钟裴渊的神色有些复杂,他顿了顿才道,“药方上的材料根据你说的在那些地方都找到了,只差一样名为‘两生花’的药材,我着人按你说的去找了虞山附近查探,却并未有所发现。”
季无忧皱眉,书上的两生花是长在虞山被山下茶农偶然见到,觉得甚为好看便带回了家中,后在男主与平西王大战时机缘巧合下发现的,如今虞山竟没有发现,是还没到出现的时间还是它因为蝴蝶效应已经消失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季无忧不由感慨,这或许就是剧情的惯性。
“我知道有个地方还有一株两生花。”
“哪里?”
“先帝陵寝。”
季无忧见钟裴渊不以为然暗暗叹息,确实只是潜进先帝陵寝取一朵花似乎并不困难,然,胡风就是在这一次的行动里被女主所救,结果不仅没拿到东西还搭上救命之恩,加上他们小时候的渊源,这才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切。
他本以为只要赶在先帝忌日前将药方备好,再阻止胡风进入陵寝,就能避免这段剧情。
小时候的剧情已经发生也无法,胡风不至于为了十几年前的恩情爱上女主,顶多是不对她出手,只要没有这一次的舍身相救,季无忧就能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们渡过大劫。他并不想看见胡风的事暴露,让他自己进退两难也使得钟裴渊和其他几个兄弟伤心,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暗雪了。
“孤这就让暗风去取。”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不若换一个人?”季无忧建议,“还有几日就是先帝忌日,就算江南大乱皇帝不会大肆祭拜,但再怎么也得去上注香。到时候让暗雪或其他宫中内侍去取,或更加方便。”
钟裴渊却摇头,“你没去过先帝陵寝,因为皇帝对先帝不满,暗中动了点小手脚改变了陵寝朝向,”说着他嗤笑一声,正隆帝还是这么歹毒又小家子气,改变的朝向据说可以令尸体吸收大量阴湿之气不仅加速**更将尸灵一部分困于棺中不得而出受尽折磨,“他每次去祭拜,也只在正殿的祭台敷衍了事。若随侍他左右想进入陵寝之中还得在陵园里绕上半圈才得找到入口,只能另派非能脱离皇帝祭祀队伍的人前去才有机会赶在祭祀完成关闭陵园前拿到东西。”
季无忧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事还就非落在胡风身上,他一咬牙,还不信就阻止不了了!
他干脆道,“既然皇帝对先帝并无多少尊敬之意,我们何不对他说明实情?想必为了民生大业,皇帝定会舍小家为百姓亲自打开先帝陵寝将那花送来江南。”
钟裴渊倒是不反对,能少废些事业不错,但有一点,“若此事宣扬,定会有人暗中破坏,咱们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季无忧点头,若实在无可挽回,他也只能对胡风说一句抱歉了。季无忧抬起头,深深地看进钟裴渊漂亮的眸子里,毕竟,有个人比他更重要。
幸好如今离瘟疫爆发还有段日子,他们目前最为紧要的还是眼前的水灾和暗藏的奸细。
沐浴完毕,钟裴渊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季无忧的床边,在枕头上拍了两下,“夜深了,快点睡吧,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办。”
季无忧捏着湿漉漉的手帕,有点想糊到某人俊俏的脸蛋上。
还没等他动手,钟裴渊却忽然感觉枕头下有点不对劲,他摸着透过软枕凸起的硬物好奇,“这是什么?”
“没!”季无忧脸上一慌,赶忙冲了过去,一把按住枕头阻止他掀开查看。
钟裴渊见他如此紧张,挑了挑眉。
季无忧奋力把他的手从枕头上抽开,很识趣地将自己的软枕往床里挪了挪,快速地扒拉掉衣服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床,盘起腿坐在里侧,仰起头对钟裴渊乖巧地露出笑脸,“很晚了,我们睡吧。”
钟裴渊用手摸着下巴,挑了挑眉,故意将视线往他身后的枕头上移过去,果然见小圣僧动了动身子将枕头挡了个
严实,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看上去无辜极了。
他的眸色渐渐转深,视线从季无忧无辜的眼睛到精致的锁骨,落到他白嫩的脚上。或许是他目光太扎人,季无忧下意识地把脚也藏了起来。
钟裴渊看着看着却想起当日在相国寺大殿上的情形,那一次小圣僧可以说狼狈极了,额头上顶着血污、脸色苍白到仿佛随时会晕过去,连这双白嫩的脚也通红一片,可见他一路从别院走到相国寺又磕着头进入山门有多辛苦。
也是从那时起,钟裴渊忽然意识到这个柔弱的小圣僧身体里有着如此强大的韧性,他开始正视他敬佩他,在了解得越来越多之后,逐渐地……为他心动。
季无忧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恼了,气鼓鼓地瞪过去,却刚好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双眸里,那眸色很美,却美不过里头汹涌的暗沉的像大海般的情意。他愣住了,直直地望进那沉默的海里,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亮起来,明媚如星河,嘴角也不知何时悄悄地弯了,那欢喜的呀像一个个或大或小五彩缤纷的气泡,源源不断从四周冒出来,环绕在他们身边,一戳,啪,破了,散得到处都是。
他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双唇被轻柔地触碰,渐渐加深。原来他的唇也是软软的,和想象中不一样……季无忧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并没有拒绝。
随着唇上的触碰越发深入,季无忧闭上了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了颤,理智告诉他……告诉他什么来着?总之,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浆糊,季无忧想,就这样吧,以后不论怎么,我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钟裴渊侧过身,轻轻拨弄小圣僧通红柔弱的耳垂,被他鼓着脸地挥开也不恼,弯着眼睛看着他渐渐变红的脸,心里好像被一只羽毛来回拂动,痒痒的。或许是被自己盯毛了,小圣僧猛地转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漂亮圆润的后脑勺,钟裴渊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与时机都不对……钟裴渊抿抿唇,可惜了。
赶路一天他也确实累了,钟裴渊一把将小圣僧揽进怀里,无视他的惊呼与小小的抗议,自在地闭上眼,在浅淡的檀香中睡去。
睡前,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应该不太重要。
季无忧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这人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想挣扎又怕扯动他的伤口,他气恼地捏了捏拳,在空中使劲挥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算了,本圣僧大度,不和病号计较!
次日一早,季无忧在刺眼的亮光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这才发现外头竟然久违地出了太阳!
他立时来了精神就准备跑下床,却忽然听到一句,“慢点,别摔了。”
季无忧一愣,抬眼瞧去,就看见桌前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东西。
季无忧被这“对镜贴花黄”的场面冲击到了,差点没摔下床,“你,你在干嘛?”
钟裴渊闻言回过头,看到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由失笑,“易容啊,你不是让我假扮成那个姓余的千户?”
“哦……”季无忧这才反应过来,穿上衣服兴致勃勃地围了过去,想看看高手究竟是怎么易容的,顺带给他提一些参考意见。
等他们处理好妆容出门就听见一个消息,今早在伙房里抓到一个刺客,李国公想起昨夜圣僧说的“余千户”,就把人给他们送过来了。
李国公带着几个护卫压着个黑衣人在院门口通报时,季无忧和钟裴渊正与兵士们在院子里吃早饭,百户和小兵们见到只是受了点伤人还齐全的“余千户”都很高兴,纷纷忙着给千户夹菜气氛和谐地一塌糊涂。见李国公他们又送来一个“余千户”,兵士也不解,带了他们进来。
当李国公带着人进来,钟裴渊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蔫头耷脑的所谓“刺客”,他一口粥差点噎住,对上暗霜幽怨的眼神心虚地挪开视线,看向已经花白了头发的李国公。
二人目光一触,李国公微惊忙问这是谁,被众人介绍才知道眼前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就是“余千户”,他不明所以地看向那个被抓的黑衣人,所以这个是谁?
季无忧虽不认识这人,但想也知道这就是在与阿凉他们失散以后唯一跟着钟裴渊的暗霜,他不免嗔怪地看了眼一脸镇定的钟裴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这是被哪只小妖精迷了心窍,连兄弟都忘得一干二净!
季无忧被自己雷地一哆嗦,暗暗呸了一声,贫僧才不是妖精!
他收回心神应付李国公,说这个是陛下派给他的暗卫,此前为保护他也失联了昨晚才找来。
“你们没有伤到他吧?”季无忧有些担心地打量着哀怨又可怜的暗霜,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伤口。
李国公摇头,“您昨晚说了是自己人,老夫就下令见到生人不得伤害只能活捉,今早厨子见到他在伙房偷吃的,还差点被这位兄弟灭了口,幸而百夫长及时赶到告知了圣僧要见他,这才将人带了来。”
季无忧被呛了一下,重新审视这个号称心狠手辣的胡族暗卫,又看了眼他们正义凛然的老大,闷闷地笑出了声。
李国公虽对这个黑衣人还有些疑惑,但在圣僧的要求下,还是和气地把人归还了,并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因为圣僧失踪加之几处决堤,江南百姓已经开始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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