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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算来一梦浮生

    我正想劝慰母亲几句,那厢躺在床榻上的淮南王刘安却忽地呻吟起来,“陛下……陛下……”

    皇帝舅舅挑了挑眉,并未搭话。

    刘安并不死心,又高呼一句:“陛下可要为臣作主啊!”

    呵,他现下倒是真的不敢自称“臣弟”,只能称“臣”了。

    我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笑。

    母亲连忙拍了拍我的肩,示意不要出声。

    我只好冲她点了点头,轻轻执起帕子捂唇。

    皇帝舅舅假惺惺地凑到了床榻前侧,也不扶刘安起身,只是问了一句:“这是要朕作哪门子主啊?”

    刘安耗尽全力伸长了脖子,指着角落一侧的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她……她在白虎殿……当着众宗亲的面污蔑……污蔑臣擅闯猗兰殿……还请陛下为臣作主,还臣一个清白呐……”

    他这话说得声泪俱下,很是动人。

    若不是我深知实情,怕也是要被蒙过去的。

    殿内几人闻言,都不约而同地咳嗽一声,意图警告刘安不要乱说话。

    可他就死抓着救命稻草不放,更加高声地来了句:“就是她!陈阿娇!”

    他的眼神异常坚毅,估摸着是真打算借此机会拖人下水,令我从此失了圣心。

    我一丁点儿恼意都没有,霎时间作出一副呆愣模样,柔声反问道:“难不成淮南王是说——自己没去过猗兰殿?”

    刘安瞬间来了精神,扭着脑袋冲我呵斥一句:“陛下只允许本王暂居未央宫的昆德殿,可没允许四处乱晃!宫闱之间的这点儿规矩,本王岂会不知?再者,猗兰殿是嫔妃居所,又住着几位公主,本王怎会到那儿去?”

    “您的意思是阿娇污蔑您了?”

    “自然是!”刘安眼中闪着精光,“你这小妮子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歹毒的心思,竟然空口白牙地污蔑本王!”

    窦婴瞬间皱紧了眉头,在旁侧提了句:“淮南王,讲话要注意分寸!翁主好歹是陛下唯一的亲外甥女,又是太后唯一的亲外孙女。您这一口一个‘小妮子’,是在打谁的脸呢?”

    刘安瞥了眼窦婴和周亚夫,这才忿忿作罢,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什么“污蔑”“污蔑”的。

    我暗地里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缓缓逼出两行清泪,用顶顶无辜的语调哭着回道:“可是……陌儿姐姐和陵儿姐姐早就在陛下跟前认了罪了……怎么还能说是阿娇污蔑呢?”

    刘安登时张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愣了半晌,方确认了句:“她……她俩认罪了?”

    我眨着杏眼,愈发用力地点头,“对啊,一五一十都向陛下说了,有头有尾的,很是清楚呢,可不像是编的……”

    “这俩蠢货!”刘安双眼闪过一丝愤恨,嘴里喃喃一句:“竟会添乱!”

    “咳咳——”皇帝舅舅清了清喉咙,假笑着瞥了他一眼。

    刘安即刻慌张起来,双手乱抓一通,正巧抓着了陛下的袍子,“陛……陛下……臣……”

    皇帝舅舅并不听他解释,将自己的衣袖缓缓抽出,淡淡地问了句:“朕现下再问一次,你可有去过猗兰殿?”

    “臣……去过……”

    “为何事而去?”

    “为……为的是和亲人选一事。”刘安的声音愈发减小,抬着眼皮偷瞧陛下的神色。

    “哦?和亲人选?”皇帝舅舅轻笑,“朕怎么记得,昨日阿姐已经当着你的面儿点评了刘陌、刘陵二人的脾气秉性,也顺道儿传达了太后的意思。这和亲人选虽没有明面上直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算隐晦了……怎么……是淮南王没听懂吗?竟然还要私下里去寻两个丫头?是准备密谋些什么?”

    “不……不是……”刘安吞吞吐吐。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皇帝舅舅的笑靥瞬间收了起来,眉毛登时竖起,字词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安瞬间又改了口,“臣……臣是去嘱咐陌儿要在匈奴使者跟前好生表现,莫要丢了我汉室的颜面!”

    “当真如此吗?”皇帝舅舅抬高了眉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是,当……当真……”刘安很是心虚,额上冒了不少冷汗。

    “可依朕看,你那两位女儿在午宴之上可没有半点儿好好表现的意思!若不是太后提了她二人的名儿,估摸着直到宴席末尾,她俩都不想在使者前面露脸儿啊……”皇帝舅舅冷笑一声,直接揭穿这番谎言。

    刘安喘着粗气,嘴唇微颤,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装出一副委屈模样,带着哭腔提道:“陛下,臣的父亲在年轻时候同先帝感情甚佳,几乎是形影不离,日日作伴。便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儿上,您就原谅臣这一回吧。”

    呵,这又开始打感情牌儿了!

    我们其余人听到这话,皆是面面相觑,很是鄙夷。

    母亲更是直接在我耳边说了句:“没见过哪个诸侯王这般不要脸面,把去世的父辈随口就拎出来作借口了!”

    我抿唇轻声回道:“可咱们陛下一向是个喜欢听软话的,素日里又以孝治国,怕只怕他真会着了刘安的道儿啊!”

    母亲面色大骇,正要上前阻挠。

    未曾想那厢皇帝舅舅的神色还是一派冷清,勾唇讥笑着回刘安一句:“哦?当真如此吗?”

    刘安还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立马眉飞色舞地应道:“自然是真的!家父在世时,常与先帝同车出猎,甚是亲密!”

    “同车出猎?”皇帝舅舅忽地冷笑出声来,估摸着是想到从前亲弟弟梁王也和自己同车出猎的事情,眉毛一凛便接了句:“那是因为你父亲骄纵跋扈、不知规矩!先帝邀他乘坐御用的驷马车,他还就真乘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伦理纲常在他眼里算是个什么!”

    我心下暗叹——陛下定然也是憋了许久,今日终于吐露了心声。

    若是梁王刘武今日也在此处,估摸着戏码就更好看了。

    刘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